一辆草绿色的解放牌CA10卡车停在雪地里,车厢焊着三毫米钢板,侧面开两个射击孔,孔边焊着防跳弹的斜板,这是凌川市分行的三号运钞车,跑了八年,发动机大修过三次,里程表停在十二万公里,实际可能翻倍。
司机老刘四十三岁,银行老职工,正在用抹布擦挡风玻璃上的霜,霜很厚,擦了左边,右边又结上一层。保卫干部老周五十岁,背着一支□□,正在检查弹匣——五发,压在弹匣里。
武警小张二十二岁,上等兵,迷彩棉衣外罩着防弹背心——其实是钢板焊的,能挡手枪弹,挡不住步枪弹。他手里握着□□,枪柄上缠着防滑胶布,同车的银行职员小李二十三岁,圆脸,正在车厢里跺脚驱寒。
七点五十分,运钞车发动,老刘挂挡,车子从文枢区出发,沿中山路向南,转入铸冶区香坊旧街,再向东进入昌隆区傅家甸。这是条老路,路窄,两侧是废弃的俄式砖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再往前,就是那座桥洞,八点十五分,运钞车驶入桥洞。
桥洞里的昏暗是实质性的,车灯劈开黑暗,老刘减速,他看见桥洞中段,两辆白色松花江牌面包车横亘在路中央,双闪灯亮着。
“抛锚的?”老周探头,呼出的白气在车窗上凝成霜。
“不像——”老刘刚要踩刹车,左侧雪堆里忽然站起一个人影。
王铁山戴着狗皮帽,56式冲锋枪平端在腰际,枪口对准驾驶室,喊,“停车!开门!”
老刘瞳孔骤缩,本能地将刹车踩成油门——解放牌CA10发出垂死般的嘶吼,车头向前猛冲,狠狠撞上其中一辆松花江面包车的侧面,金属撞击声在桥洞里炸开,面包车的车身瞬间凹陷,被顶出两米多远,然后侧翻,滑向桥洞侧壁。
王铁山扣动了扳机——7.62毫米步枪弹以每秒735米的速度出膛,第一梭子五发,全部打在挡风玻璃上,钢化玻璃瞬间碎成蛛网状,裂纹以弹孔为中心向四周放射,像一朵朵突然绽放的冰花。
第二梭子穿透玻璃,司机老刘的胸口炸开三个血洞,身体向后猛撞座椅,方向盘失控,他的血喷在仪表盘上,运钞车斜斜撞在桥洞侧壁,发出金属撕裂的尖啸,火花在黑暗中溅起,又迅速熄灭。
小张在车厢里被甩得撞在钢板上,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他听到外面有人在喊,有枪声,他拔出手枪,看到王铁柱端着半自动步枪,正从桥洞另一侧逼近,枪口喷出火焰,子弹打在车厢钢板上,火星四溅。
“抢劫!”小张喊,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小李,开火!”
小李刚从地板上撑起半身,车厢外骤然传来沉闷的“砰砰砰”闷响——不是敲击,是7.62毫米钢芯弹在撕裂钢板,弹头穿透装甲后严重变形、翻滚,在密闭车厢内形成致命跳弹。
第一发跳弹击中他的左腹,翻滚的弹头撕开腹直肌,贯穿肠系膜,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指缝,第二发直接穿透侧板,击中右大腿根部,股动脉断裂,血呈搏动性喷溅,在车厢内腾起淡红色雾气。他试图用手压住腹部,但第三发跳弹从地板反弹,擦过他的右肺下叶,膈肌痉挛,血沫从气管倒灌。
他张了张嘴,想喊张哥,但声带被血沫淹没,只吐出一口暗红色的泡沫,溅在车厢钢板上,冒着微弱的热气,又一发跳弹击中他的后心,身体猛地一挺,向前扑倒,蜷缩在车厢地板上,血从身下漫开。
小张从射击孔向外射击,□□的枪声在桥洞里像闷雷,子弹击中王铁柱藏身的砖墙,砖屑飞溅,打在雪地上沙沙响。王铁柱骂了一声“操”,缩回墙后,弹壳从枪机里弹出,落在雪地上,冒着微弱的热气。
王铁山绕到运钞车左侧,56冲对准车厢射击孔,一个长点射。
小张感到左肩一麻,像被烧红的铁钎捅穿,然后才是痛,他低头看,防弹棉衣裂开一道口子,血正渗出来,他咬紧牙,用右手撑地,从车厢后门滚出去,躲到右后轮后面,他感到血顺着胳膊流,滴在雪上——一颗,一颗,嵌在雪粒之间。
王铁军从右侧摸过来,□□对准小张藏身的轮胎射击,子弹打穿轮胎,橡胶爆裂,发出沉闷的“噗”声,运钞车向一侧倾斜,小张探出手枪还击,击中王铁军面前的雪地,雪沫溅了王铁军一脸,他眯着眼后退两步。
“老三,干死他!”王铁柱在喊,带着回音。
王铁山端着56冲,走到运钞车侧面,他看到了小张——年轻人半躺在雪地上,背靠轮胎,左手捂着肩膀,右手还握着枪,枪口在抖,但指着他,年轻人的眼睛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倔强的愤怒。
王铁山歪了歪头抬起枪口,准星对准年轻人,他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扣下扳机。
子弹在近距离撕裂空气,第一发击中小张的右胸,防弹钢板凹陷,发出一声闷响,冲击力折断两根肋骨;第二发击中左肋,穿透身体,血从后背涌出,第三发击中咽喉,气管断裂,血从颈动脉喷出。
小张的身体向后仰去,倒在雪地上,血从咽喉和胸口同时涌出,他的右手仍握着□□,食指扣在扳机上,枪口指向王铁山离开的方向。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扩散,望着桥洞顶部漏下的一线天光,睫毛上落了一层薄霜,像被雪吻过。
王铁山跳上运钞车,用枪托砸开内车厢的铁锁,里面是两个铝制钱箱,贴着封条,盖着凌川银行的章。他撕开封条,一沓沓十元钞票露出来,他把钱箱拖下车,扔给王铁柱。
王铁柱把钱箱塞进另一辆面包车,喊,“老四,上车!”
面包车发动,冲过桥洞,消失在昌隆区灰白色的晨雾里,像从未存在过。
八点十八分,木木正带人在铸冶区香坊排查,他坐在212吉普的副驾驶,手里捏着半根烟,烟灰已经结了长长一截,快要断掉。司机小赵是刑警队新人,二十三,刚从警校毕业,脸还白净。
“木队,桥东那边好像有枪声。”小赵耳朵竖起来。
木木也竖起耳朵,远处,闷闷的,像有人在铁桶里放鞭炮,但节奏不对——太密了,太急了,不是二踢脚,不是麻雷子,好像真的是枪声。
“操!”木木抓起车载电台,“各组注意,傅家甸桥洞方向,枪声密集,疑似有人遇袭!重复,有人遇袭!”
话音未落,对向车道忽然冲出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速极快,雪沫从轮胎两侧喷溅而起,像一道白色的箭。错车的刹那,木木瞥见车身侧面的弹孔——圆形,边缘翻卷,还冒着新鲜的金属光泽。
他喝道,“追!”
小赵猛打方向盘,吉普在雪地上甩了个急弯,轮胎刨起两道雪雾,木木俯身从座位下抽出□□,拉枪栓,金属撞击声在车厢里清脆上膛。
面包车在铸冶区香坊旧街的废弃铁路线旁抛锚了,轮胎被流弹扫中,虽然没爆,但漏气严重,方向盘跑偏,最后撞上一堆冻硬的煤渣。
王铁柱跳下车,拖着钱箱,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弃车!进厂房!”
王铁山端着56冲,伏在一台废弃的龙门刨床后面,他还有约六十发子弹,三个弹匣,按长点射的节奏,足够把这扇大门封锁五分钟,厂房外传来吉普车急刹的摩擦声,他回头喊,“哥,带老四从后门走!我顶着!出去找二凤,那娘们靠得住。”
王铁山心里清楚,今天自己八成要折在这儿,他拉了拉枪栓,把准星对准厂房大门,手指扣在扳机上,像焊死了一样。
木木伏在水塔十五米高的铸铁护栏后,下方厂房内,王铁山端着56冲,依托龙门刨床的铸铁床身,向大门方向倾泻火力,子弹撞击钢锭的闷响在空旷厂房里回荡,震得塔壁微微发颤,小赵伏在断墙后,左臂中弹,血顺着手腕滴在雪里,已经不敢抬头。
木木从护栏缝隙向下观察,龙门刨床高约两米,王铁山伏在后方,仅露出半个脑袋和持枪的右臂。
他深吸一口气,将□□平搁在护栏结冰的横栏上,形成简易依托。准星缺口套住那个晃动的狗皮帽,第一秒,帽檐在动,第二秒,王铁山探头向大门扫射,颈侧动脉暴露,第三秒,木木屏息,枪响。
9毫米弹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轨迹,穿透天窗漏下的灰光,击碎王铁山左侧颞骨,从右侧太阳穴穿出,颅压瞬间释放,脑浆与血雾呈扇形喷溅在龙门刨床的铸铁床身上。
王铁山的手指仍扣在56冲的扳机上,但肌肉已经失去控制,枪身向下垂落,砸在刨床导轨上,他的身体向后仰倒,像一扇被推倒的门板,重重砸在厂房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狗皮帽滚落。
木木仍伏在护栏后,枪口冒着淡淡的青烟,被寒风吹散。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射击姿态,目光透过缺口确认目标不再移动,时刻准备补枪。
观察了几秒后,他才缓缓收枪,走到王铁山尸体前。
曾经凶悍的劫匪——仰面躺在血泊里,眼睛半睁,瞳孔扩散,望着厂房顶部破碎的天窗。血从他颞侧的弹孔涌出,木木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按在颈动脉上,没有搏动,他合上死者的眼睛。
“木队!”小赵捂着胳膊,从断墙后踉跄走出,声音发颤,“死了?!”
“死了!”木木站起来,□□插回枪套,他望向厂房后门方向——那里有一串带血的脚印,延伸向排水管的方向,以及散落在地的几沓十元钞票,被寒风掀起边角。
王铁柱带着钱,搀着王铁军,已经从后门遁入昌隆区的棚户迷宫,厂房外,警笛声终于近了,像某种迟到的哀悼。
第二天,《凌川日报》头版套红标题——傅家甸桥洞特大持枪抢劫案,一名主犯在围捕中拒捕被击毙,另两名劫匪在逃,警方全城搜捕。
正文写道——昨日上午,我市警方在铸冶区香坊旧街废弃轴承厂内,与傅家甸桥洞持枪抢劫案嫌犯发生激烈交火,一名持56式冲锋枪的主犯负隅顽抗,被警方击中头部,当场毙命。另有两名嫌犯携赃款潜逃,目前警方已封锁各交通要道,全城搜捕中。
报纸右下角配了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是侧翻的松花江面包车和撞瘪的解放牌运钞车,以及轴承厂旧址外拉起的警戒线。
王铁柱坐在二凤的“喜盈盈发廊”后屋沙发上,手里攥着《凌川日报》,后颈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