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真的,哥,不是的。”贺平安抓住哥哥的手腕,“不信你可以问问布复虑,我的酒精依赖太严重了,都躯体化了。不喝酒就会手抖。”她摊开手掌,“这要是解剖的时候给人家割坏了怎么办?”
“有病可以治疗!”贺收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一个法医博士,怎么能去我那算账?你的手是注定要拿手术刀的!”他转向一直沉默的父亲,“爸,你说呢?”
贺爸一直没吭声,吭声就让人大跌眼镜,“谁说博士不能当会计?”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贺妈和许妈面面相觑,贺收更是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父亲的话。
贺爸却不理会众人的惊诧,将贺平安拽进了书房。
“是因为贺收么?”他问得直接。
贺平安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沉默片刻,如实回答:“是的。”
“这几个月,你怎么过的?”贺爸继续问。
“每天早出晚归,准时准点的做公交车,一坐就是一天打发时间,我太难了,爸爸。”
贺爸哑然失笑,那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欢愉,反而带着几分心疼与无奈:“你啊,真是我的好女儿。”他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你做得对。没有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家人,也保护了你哥哥。让我答应你,也可以,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搬回家住。别住什么酒店了。”
她吸了吸鼻子:“老爸,我等您这句话等了很久了,我的存款都住酒店了。再住下去,我就要破产了。”
“另外,酒精依赖是怎么回事?”
“我哥刚进去那会儿,我每天都睡不着。”她轻声说,“一闭眼就是法庭上的场景,就是他戴着手铐的背影。后面去美国读书,人生地不熟,压力又大,更是如此。只能靠大量的酒精助眠,从一开始的一杯红酒,到后来必须喝到断片才能睡着,慢慢就形成了这种问题。”
“你觉得你欠你哥的?”
“是的,他坐牢是因为我。”
“他坐牢和你没有通过政审,是一个因果循环。”贺爸字字如锤,“如果他没有坐牢,你也不会去读法医;能不能做法医,都不影响你成为这方面的专家。他也是一样的——做不坐牢,都不能影响他做个好人。你们各自有各自的路。”
“话是这么说。”贺平安别过脸,“可我总有点心里过不去,毕竟他失去了宝贵的八年。八年啊。”
“他需要为你没有通过政审,承担责任么?”
“那肯定不需要啊。”贺平安脱口而出。
“那你为什么要为他坐牢承担责任?”
贺平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老爸,我真的说不过您。”
“因为你们都没有道理。”贺爸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你这个行为在我眼里就是无病呻吟。你们兄妹俩都太脆弱,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现在只庆幸你在美国没有滥交折磨自己的身体,要是那样,我一枪崩了你!"
“爸爸,您现在已经没有枪了——所以我们才敢这么脆弱和纠结。要是随时都会吃枪子,跑都来不及,哪有时间无病呻吟。”贺平安做了个鬼脸,“您看我把头发都染回来了,也找了精神科医生开始戒酒。您就放过我吧。”
“等你把身体彻底调养好再说工作的事情。”贺爸转身望向窗外的满月,月光勾勒出一位父亲沉默的轮廓,“去汽修厂的事情,我不反对。但身体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说,“平安,很多事情,眼前看是难过,是一堵墙,你觉得翻不过去了。但一两年后回头看,那就是老天爷的救赎。它逼你换一条路走,说不定那条路上,才有真正属于你的风景。”
同一轮满月,也静静悬在鹤栖湾的上空。
高屹把父母接来了。这是二老第一次在她鹤栖湾的家里过中秋。说来唏嘘,往年不是他们不肯来,而是不愿与陈勇共处一室。
陈勇比她小十岁,当年图的是什么,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冲着她的人脉,冲着她的背景。高爸高妈从一开始就极力反对,可高屹那会儿像被蒙了眼、迷了心窍,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后来有了孩子,木已成舟,老两口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一家人不冷不热地耗着这些年。
如今陈勇人不在了,反倒显出几分空落。高妈有时竟会念叨,说有个女婿总比没有强。
二老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女儿能尽快搬离天海,回宁洲去,守着他们过几年清静日子,别再沾惹什么是非。
高屹也正盘算着走。
上次陈昶失踪,表面看是桩巧合,可若是巧合,那条警告信息又作何解释?
她下意识地抬眼扫过客厅角落、吊灯边缘、空调出风口——这屋子里,会不会早已被人布下了眼睛和耳朵?
一股寒意激起满身的鸡皮疙瘩。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拧开了隔壁那栋空置法拍别墅的门。煤气阀门被无声旋开,剧毒的气体开始在这栋无人知晓的屋子里悄然堆积。
它像一种看不见的命运——像水渗入干燥的墙皮,像霉菌在暗处扩散。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可以被指认的形状。
高屹抬头望天,觉得今晚的月色真好。自从嫁给陈勇,她似乎就没这样安静、松弛地待过片刻。每天家里除了他的电话铃声,就是他打电话的声音,没有一刻安宁。婚后他连一个月的好丈夫都没装下去,便原形毕露。
可她不能离婚。因为她是品学兼优、高贵体面的高屹。
他死了,她并非毫无疑虑,只是那点波动与情爱无关,更像是对自己眼光与智商的又一次确认。
算例,明天,她就可以带着儿子和父母回宁州。
什么自杀,什么洗钱,什么藏在暗处的录音器——所有这些令人窒息的烂事,都会随着她的离开,像烟一样散得干干净净。
原来,爆炸发生的那一瞬间,是没有声音的。
或者说,爆炸并非无声。它只是太大声了——大到顺便吞没了一切声音,包括她自己颈椎折断时那声轻微的脆响。
火球从隔壁别墅的厨房爆裂而出。冲击波在千分之一秒内撕碎了两栋联排别墅之间那堵共用墙,砖石还来不及飞溅就已经汽化。
高屹只感到背后一股灼烧的巨力,像被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从背后正面撞击。
她的衣服在零点几秒内化为飞灰,皮肤像被剥落的墙纸一样从后背整片掀开。然后,世界变得很轻——不,是世界突然失去了硬度。
她想喊,想叫爸妈抱着孩子快跑。可嘴刚张开,上千度的高温气体便灌入喉咙,声带瞬间碳化,气管像纸卷一样向内卷曲、熔合。
滚烫的气浪直冲进肺叶,数以亿计的肺泡在同一个毫秒里连串爆裂。她咳不出声音,只喷出一团血雾,而那团血雾还没离开嘴唇就被蒸发殆尽。
紧接着,那道无法抵抗的强光刺入眼帘。不是被照射,是被穿刺——视网膜在极温中直接汽化,眼球内部的压力让晶状体先于意识炸成两团浆水。她眼前从白到红到黑,只用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
而当冲击波终于追上她的血肉之躯,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剥离、飞散时,她早已感知不到疼痛。她的意识停在了那个月色很好的瞬间,停在了终于能够安静望天的那一刻。
换句话说,她已经离开了。
几分钟后,消防车的笛声才刺破夜空。消防员奋力扑救,火势却已连吞三栋别墅,烈焰舔舐着天幕,仿佛要将鹤栖湾整片湖水都蒸发殆尽。水龙喷上去,腾起的蒸汽里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熟肉味。
一小时后,火灭了。
满地狼藉。
烧焦的尸块散落在废墟与焦土之间,大的,小的,早已辨不清归属。有些粘连在扭曲的钢筋上,有些和混凝土碎块熔铸在一起,还有些挂在十几米外的树枝上,像被随手丢弃的黑色塑料袋。满地都是分不清是家具还是人骨的残渣,油脂渗入焦土,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半透明的光泽。
月亮什么都不会说。它只是亮着,亮得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可鹤栖湾那几扇黑洞洞的窗口里,再也不会有人打开灯了。
布复虑赶到现场时,眼前的惨状先让他钉在原地。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半块焦黑的墙板上——那上面嵌着一只小小的、蜷缩的手,已经碳化了,五指紧紧攥着,像要抓住什么再也抓不住的东西。
紧接着,空气中那股浓烈的、令人头皮发麻随之炸裂的皮肉烧焦气味猛地灌进鼻腔。他扑向残墙,剧烈呕吐,胃里所有东西倾泻而出后,又开始干呕胆汁,喉咙里泛起铁锈味的血丝。
掌心下的墙砖还残留着爆炸后的余温,像某种刚死去的生物,体温尚未凉透,还在一下一下地、微弱地搏动。
二〇二五年中秋,鹤栖湾一视同仁了一回——众生皆苦,到头来,不过尘归尘,土归土。
翌日,正午。
“贺收。”布复虑拨通电话,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干咳了两声,“有个坏消息。”
“布队?你嗓子怎么了?”贺收在电话那头直皱眉,布复虑的声音像是被烟油泡了一整夜,又干又涩。
“昨晚二十三点左右,鹤栖湾二期,一栋空置法拍别墅爆燃。”布复虑一夜没有离开,正站在警戒带外,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盯着还在冒烟的废墟,“初步勘验,疑似燃气泄漏积聚,遇明火引发。冲击波横向贯穿,三栋联排结构损毁。”
他停了两秒,喉结重重一滚。
“爆心紧挨着高屹那户。法医连夜从废墟里筛检DNA。”布复虑鼓足勇气继续说,“高屹,她父母,孩子碎片都对上了,无一幸免。换句话说——陈勇家,死绝了。”他顿了顿,像是要把肺里的浊气全吐干净,“另一户筛出两组独立基因样本,一男一女,无亲缘关系,身份还在排查。”
电话两端都陷入死寂。
“六条人命。”布复虑终于把烟点燃叼进嘴里,声音闷在烟雾后面,“兄弟,下午我过去,当面聊。”
今日头条——2025年9月17日23时许,我市鹤栖湾小区发生一起因燃气泄漏引发的爆燃事故,造成三栋联排别墅损毁、六人不幸遇难。目前明火已扑灭,现场搜救工作已结束。相关部门已成立联合调查组,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我们对遇难者表示沉痛哀悼,对家属致以深切慰问,后续情况将及时向社会公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