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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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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方便的话,不知近期何时有空?我想以私人身份约你吃个便饭,就当是校友之间叙叙旧。时间地点你定,我随时恭候。

祝好。

第三封邮件

贺平安,

你好。今日参加陈勇同志的追悼会,散场时我在人群外围注意到一位女士,身形与气质颇觉眼熟。冒昧相询——那是否是你?

另,我近日在整理相关材料时,注意到陈勇遗书中曾提及一人。若我没有猜错,那位贺收,是否与你存在亲属关系?

此事关联甚广,我不得不谨慎确认。如有冒犯,还请见谅。期待你的回复。

没错,贺收的案底像一道封印,把她的法医资格死死锁死。这件事她对家里只字未提。

回国三个月了。她白天照常化妆、更衣、出门,像每一个有正经去处的人那样准时离开酒店;夜里再回来,缩在房间角落,像一具没有重量的游魂。没人知道她根本没有单位,只是跳上一辆环城公交,从起点坐到终点,再从终点坐回起点,一圈,又一圈。

第四封邮件

贺平安,

你好。今日执行跟踪任务时,我随车沿环城公交线路行进,途中似在车厢内看到你的身影。因当时任务在身,不便上前打扰,故发此邮件冒昧确认——那人是否是你?

另外,此前提及的工作事宜,不知你近期是否已有眉目?若暂无合适去处,不必见外,我这边或可帮忙留意。

如有唐突,还请见谅。

第五封邮件

贺平安,

昨日在银河广场附近,偶然看到令兄与一位女士在看店铺,似在考察经营场所。本想上前打个招呼,顾虑你们或有要事相商,不便打扰,遂作罢。

说来惭愧,近日一直没见你的踪影,也未听闻你工作上的消息。你最近好吗?在忙些什么?

如有时间,不妨出来坐坐,就当是叙旧。

第六封邮件

贺平安,

你好。我知道你收到了我的邮件,或许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七年前在衔川大学,那个把你从酒桌上背去医院的人,是我。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一直记得。

政审的事,我能想象它对你的分量。但我想告诉你——人各有命定的轨道,可轨道之上如何行走,终究是自己的选择。我们只能活这一次,你若不珍惜自己,便没有人能替你珍惜。

明天起我有一个外派任务,归期未定。等我回来,如果你愿意,我们见一面,好好谈谈。

她捏着最后一张打印纸的边缘,目光落在最后那两个字上——面谈。

去你的面谈。一个背我去过医院的学长,一个穿制服吃皇粮的警察——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花洒的水开到最热,蒸汽很快模糊了镜子。她站在水流下面,听见自己的哭声从喉咙里涌出来,被水声盖住,冲散在排水口里。

她哭了很久,久到热水变温,温变凉。她关掉水,擦干脸,从洗手台下层翻出一盒染发剂——自然黑色。

我不需要任何人拯救。从来不需要,因为我是自己的救世主。

贺收先醒。

床单上有她的洗发水味道,柚子皮混着薄荷,清冽得让人想深吸一口。他躺着没动,看着她眉心那道浅纹,想伸手把它抹平,又怕惊醒她。

她翻了个身,手搭在他的胸口上,眼睛还闭着,嘴却已经动了。

“你醒了多久?”

“二十分钟。”

“偷看我二十分钟?”

“看你打呼噜,还流口水。”

他把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她笑着把脸埋进他颈窝,鼻尖蹭过温热的皮肤,闷在布料里的笑声轻轻的,像只餍足的猫。

厨房里,煎蛋在平底锅上滋滋作响。许君竹靠在门框上,凝视他的背影。

“你还在想陈勇的遗书。”不是问句,她语气像在陈述一份已经写进判决书的事实。

贺收关掉灶火,锅铲往锅沿上一搁:“你怎么知道?”

“追悼会回来你就这样,”许君竹抱着手臂倚在厨房门框上,“走神,发呆,筷子戳着碗半天不往嘴里送。要么出轨,要么心里藏着鬼。你选一个。”

贺收转过身,后腰抵住灶台边沿,“我总觉得他那措辞不对。欠我八年——他凭什么说欠我八年?”

“你想听实话吗?”

“你说。你怎么看?”

许君竹走过去,两只手撑在他身后的料理台上,把他圈在方寸之间。“我们很多年没和陈勇接触过,假设高屹说得是真的,陈勇会拖着所有人一起死,不会自己死。那有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锅里余油还在轻微地爆着,细小的噼啪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许君竹接着说,“他死了,不是你杀的,不是我杀的。世上绝大部分麻烦,都是自己凑上去的。”

贺收看着她,“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死?”

“完全不想。”许君竹竖起三根手指,“我要是对这件事有一丁点好奇,让我这辈子吃泡面没有调味包!”

贺收嘴角动了一下:“为什么不想?”

“先说你自己,”许君竹揉着贺收的耳垂,"你刚摸着未来的边,刚找到正经事做,为了个死人,犯不上把自己卷进去。再说我,我很珍惜现在这日子,虽然发不了财,但按现在的轨迹,咱们至少能平平安安。再说咱们——"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上有老下有小,平安了这么久,警局那边还挂着个‘实习’的名头拖着咱们,你不觉得奇怪么?贺先生,咱们这辈子,只顾得上至亲至爱,死了的陈勇,和这几个字,哪个都不沾边。”

她踮起脚,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还有,不介入他人的因果,这是我的铁律。”

贺收沉默片刻,灶台的余温透过衬衫烘着他后背,“不得不承认,你的一顿输出,有道理。”他说,“可能确实是我想多了。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陈勇背后真有什么巨大阴谋呢?”

“有,就更不能掺和了。”许君竹说,“咱俩几斤几两,算哪根葱?算哪瓣蒜?谁给你的勇气去蹚浑水?去当侦探?去伸张正义?”

“可是——”

“没有可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贺先生,咱们是又穷又怂!”

贺收终于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腰:“也对。先过好自己的日子。”

银河广场往东,穿过两条巷子,三间铺面连排。贺收蹲在门口量尺寸,卷尺拉出去两米四,铝合金边框在日头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许君竹在旁边记数字,圆珠笔尖戳得本子沙沙响。

“左边洗车,中间修车,右边堆配件。”许君竹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三个框,线条歪歪扭扭,像某种抽象地图。“二楼住人,挤一挤,勉强够。”

“接待区呢?”

“接待区?”许君竹把卷尺唰地抽回来,“贺先生,请端正态度。您现在已经不是世界五百年强的王牌项目经理了——”她用卷尺盒敲了敲他屁股底下的水泥地,“您目前的接待区,就在这儿——大门口,有客来了您面带微笑迎上去,顺手还能倒个垃圾,一举两得。”

贺收慢吞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这是没通水。”

“嗯?”

“要是通水了,”他眯着眼看她,“我高低拿水枪喷你。嘴太损了!租金怎么说?”

“房东要押一付三。”许君竹笔尖顿了顿,“我给他算了笔账——这铺子空了八个月,少收四万八。最后谈成押一付二,签三年,第二年涨百分之五。”

“你适合做律师。”

“我本来就在做律师。”许君竹把本子合上,“实习的。”

面试在下午。

第一个进来的是小赵,二十出头,技校新能源汽车专业毕业。自我介绍说得像背贯口,提到电动车就停不下来。

“混动、纯电、氢燃料,我都修过。”他手指在空中比划电路图,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

贺收等他说完,忽然问:“底盘呢?”

“底盘也修。”小赵的手指停在半空,“我实习的时候拆过二十多台电池包,BMS故障、热管理失控、模组压差——”

“明天来吧。”贺收打断他。

第二个是老周。四十岁,退伍军人,简历上写着“装甲兵,八年,修过坦克”。

他走进来时步子很稳,肩平得像尺量过,裤线笔直,坐下时只坐了椅面的前三分之一。

贺收伸手跟他握,老周的手掌有一层厚茧,像砂纸,又像某种动物的铠甲。

“为什么退伍?”

“家里有事。”

“修过坦克,”贺收说,“修车委屈你了吧?”

老周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像是面部肌肉的一次例行公事,“机器都一样,”他说,“只认零件。”

贺收注意到他的躲闪。不是心虚的那种,更像是有意保持距离——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怕走太近会掉下去。他没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悬崖,每个悬崖都有自己的深度。

“明天也来。”贺收说。

店名是许君竹起的——“旷野汽修”。

她写在营业执照申请表的抬头,字迹清秀,带着法学生特有的工整。

贺收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是口号,也是某种承诺:旷野人生,驰骋好车。

人生如旷野,雨雪扑面是常事,泥泞没踝也是常事。跌倒了抓把土站起来,天黑了就借闪电辨认方向。脚印终会被雨水抹平,但奔袭本身,就是人在旷野上的唯一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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