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收一下子站起来,“不好意思,她不会喝酒。”
“老子没问你。”那人转过头。牙齿黄黑不齐,笑的时候用左手捂了一下嘴。无名指第一节缺失。“跟你哥学学,出来玩就要有出来的样子。”
贺收和陈勇将许君竹、贺平安拉到身后的同时,两个人各自抄起了酒瓶。贺收说,“我们不认识你。”
“现在认识了。”那人又近了一步。他身上的酒气混着酸腐味,还有一种甜腻的腥气。
贺收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请你退后。”贺收说,“一米。这是安全距离。”
“安全距离?”那人笑了。“你跟我讲安全距离?”
附近桌聊二手车的男人们突然安静下来,其中一个低头喝了口酒。更远处那桌年轻人,骰子声停了。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犹豫了一秒,又缩了回去。
陈勇绕过桌子,站在了男人对面,他比男人矮小半个头。
“哥们,你听我说,咱们不是冤家,我们马上走,别找事,好不好?”
“谁他妈跟你是哥们,你!过来陪我喝一杯,才算是哥们!”那人的脸涨红了,伸手指着贺平安说,“小婊子,别给脸不要脸!”
另一个瘦长脸的男人站起来,脖子上挂着金链,走路时链子磕在锁骨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另一个壮硕的男人也起了身,灰色背心,腋下有两片汗渍,颜色像隔夜的茶水。
三个男人围了上来。
贺平安的手从塑料凳边缘移到了膝盖上,攥着裙角,布料在掌心被拧成一束。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颤抖。
许君竹站了起来,右手在身侧握成拳。“我已经报警了。你们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卧槽?!”为首的男人大笑,“你这个小娘们也挺带劲啊!还他妈敢报警?”
陈勇拎着酒瓶子退回四人阵营,他的膝盖在抖。
三个男人也挪了一下位置,堵住了侧面的空隙。
四对三,烧烤摊的温度在这三伏盛夏,降至冰点。
为首的男人直接伸手,他的目标是贺平安的手腕。瘦长脸男人也举起手伸了过来,他的目标是许君竹的脸,“小娘们,给爷香一个。”
贺收没等他们的手伸到,啤酒瓶子砸在了为首男人的头上,啤酒瓶子瞬间碎裂。瘦长脸男人见状也变掌为拳,一拳直击贺收的面门。
贺收没有看清拳路,只感到鼻梁骨一阵钝麻,像被一根生锈的铁棍戳中。头向后甩去,眼角撞到桌角,视野里炸开一片白花,口腔里炸开一片血腥。
贺平安尖叫了一声。声音很短,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贺收没有倒。他向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马路牙子,用身体把平安和许君竹挡在身后。背部完全暴露给面前的三个人。战术上这是错误的位置。他没有别的选择。
第二击受害者是陈勇,灰背心壮硕男抡起座凳直击陈勇的腿。凳子砸在裸露的腿上,闷响。陈勇的疼痛延迟了半秒才抵达,像一块烧红的铁按在皮肤上。他咬紧后槽牙,一拳给了上去。
为首男人从侧面绕过来,想抓陈勇的手臂。贺收也转身过来,手肘撞开他的手臂,关节钝痛。
瘦长脸男趁机从正面扑上来,双手伸向贺收的领口,双手死死攥住贺收的脖子,贺收看见他的瞳孔放大,眼白布满血丝。嘴里喷出酒气和胃酸的混合气味。
“快跑!”贺收边本能的想掰开瘦长脸男的双手,边大喊示意贺平安和许君竹快跑,他和陈勇今天算是走不了了。
他用余光看到陈勇和剩下两个恶棍已经打做一团,灰背心壮硕男一拳打在陈勇的肚子上,为首男人趁着陈勇吃痛附身,猛烈肘击陈勇后背,直到把他打倒在地上。
许君竹拉着贺平安就跑,瘦长脸男见状,松开贺收,一把揪住了许君竹的马尾,许君竹头皮传来钻心的疼痛,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随手抓起破碎的酒瓶子盲目的朝瘦长脸男捅了过去。
瘦长脸男为了躲避这一下,松开许君竹的辫子,身体向后回收,没想撞到了贺收抬起的脚,贺收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脚蹬在瘦长脸男的后腰,他的重心原本就在前冲,两个向量叠加,合力超过了恢复平衡的临界值。
瘦长脸男向前趔趄两步被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陈勇绊倒,滚出去的瞬间,头撞在了地面突起的石头上,那块石头突出地面三公分,被树根顶裂的地板块突起,边缘尖锐。
撞击声沉闷而短促。像一袋水泥从一米高度落下。后脑勺与水泥突起接触,颅骨形变,压力波传入颅内。
瘦长脸男头倒在地上,眼睛半睁,血从后脑勺下方慢慢洇开。暗红色,在浑浊的黄光下发黑。液体在水泥地面的缝隙中流动,绕过碎玻璃碴,形成不规则的圆形,边缘逐层扩散,聚集成一滩深不见底的池塘,时间变慢了,但是他的瞳孔在迅速放大。
贺收听见自己的心跳,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以上。血液冲击耳膜,发出”咚、咚”的声响。周围的声音被拉远,像隔着一层水。为首男人挥着拳头好像在说着什么,他的嘴巴在动,但贺收听不到他的声音。灰色背心男贴到墙边,无力坐在地上。
“哥!”贺平安的声音穿透了水层,尖锐。
贺收转身。平安的脸在眼前,她的眼睛瞪得很大,虹膜上的纹路在剧烈震颤。许君竹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攥住那个破碎的酒瓶。
贺收伸出还在抖的手,问“你们没事吧?”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身后传来老板娘的尖叫。铁铲子掉在地上。有人开始呕吐,酸腐味混进了血腥味,与地上的血泊构成荒诞的双重奏。
许君竹知道,他们的夏天结束了。
贺收站在被告围栏里,数了一下围栏上的木纹突起。七条。囚服领口摩擦着锁骨,标签的硬边每分钟刮蹭三次。头皮在法庭顶灯的冷白光下泛着青色。
他抬头看向法官席。法官五十多岁的样子,背微驼,法袍板正,内衬衬衫的领子磨出了毛边。左手食指第一节不能弯曲,垂在桌面上。
“现在开庭。”
“被告人贺收————”公诉人的声音平稳,没有抑扬顿挫,贺收的耳朵自从收监之后就不定期嗡嗡作响,他断断续续听到,公诉人说,“被告人的行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被害人死亡。”
贺收的手指停在第三条木纹上。木纹突起的边缘被无数只手摩挲得光滑。
“依据《刑法》第二十条,正当防卫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的,应当负刑事责任。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的行为构成防卫过当,应当以故意伤害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刘律师站起来,“审判长,请法庭注意一个细节。”刘律师的手在桌面上轻敲,节奏像在打摩斯密码,“被害人手持碎酒瓶,瓶口呈锯齿状。其同伙刘金,王强同时在场,对被告人家人及朋友的人身安全构成直接威胁。紧急状态下,要求被告人精确控制防卫力度,强人所难。”
贺收的目光移到旁听席。
第一排,陈勇身边摆着拐杖。贺平安面无表情坐在许君竹身旁。
许君竹,没有化妆,嘴唇干裂。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闪着光。
刘律师再次发言:“被告人的主观意图是制止不法侵害,而非致人于死地。”
公诉人回应:“法医鉴定确认,被害人枕骨骨折,颅内出血。死亡直接原因是后脑勺与地面的撞击。”
法官宣布:“本案合议。鉴于案情复杂,择日宣判。”
法槌落下。咚。
贺收看向旁听席。许君竹的手抬起来,擦了一下眼角。那枚婚戒在法庭冷白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法槌落下的声音比上次更响。
“被告人贺收犯故意伤害至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贺收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形成任何表情。八年,2920天。
旁听席传来贺平安的哭声,尖利,被什么捂住。许君竹没有出声。贺收睁眼时看见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她甚至朝他轻轻笑了一下。她居然笑了,这是他的错觉么?
贺收被法警带离法庭。脚镣在裤脚内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走廊很长,两侧墙壁下半截贴着绿色油漆护墙板,接缝处有细微的裂缝。
七天后,看守所探视室。
钢化玻璃隔开两个世界。厚度三厘米,边缘嵌在不锈钢框中,框上布满指纹和油渍。贺收坐在玻璃这一侧,身穿蓝色囚服,背后印着白色的”看”字和编号。头发长出一层青茬,像刚收割过的麦田。手腕上有一圈浅色的印痕,那是手铐留下的。
贺妈妈坐在钢化玻璃的另一侧。她的左眼下有一块淤青般的黑眼圈,那是连续失眠留下的痕迹。她拿起电话听筒,塑料表面油腻滑润,被无数人手握后形成了一层包浆。
“我给你带了毛衣。”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高频被削去,像从水下传来。尾音裂成碎片。她停顿了两次才说完下半句,“平安回学校了,竹子不是直系亲属也没有办法见你,他们会给你写信。你爸让你注意身体,没什么的,八年很快过去。”
贺收没有回答。他看着玻璃上的双重倒影。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两个虚像之间隔着真实的彼此。天花板上的长条荧光灯管正在老化,每隔几秒闪烁一次。
“八年很快过去?”他说,声音因为咽炎而带痰音,“我出狱那年,正好四十岁。”
贺妈妈没有说话。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您们二老保重身体,平安一定要考研,另外告诉许君竹,我们结束了。”贺收眼里含泪说,“没必要给我写信。”
探视时间到。蜂鸣器嘀嘀响起。
贺收站起来。金属椅刮出短促的吱声。他转身走向铁门,没有回头。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咣声,锁舌咬合的咔哒声在走廊里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