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眼路标,算了。
“我去学校后面的小公园,可以来陪陪我吗?江云津。”
或爻说完暗骂了一声自己厚颜无耻,但是他。
想见江云津。
很想。
不知何时,江云津对于他来说成为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与谢瑄不同,江云津像是湖面,无风时平静冷淡毫无回应,但是起了一点风就会泛起一圈圈涟漪轻轻地回应,安静、澎湃。
他喜欢这片安静的净壤。
不觉间他也回到了曾经他无数次逃避的窝点,而那个人已经在那里等他。
天气渐凉,江云津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毛衣,整个人都显得毛茸茸的。
或爻看着破旧长凳上的那个人埋着头,似乎是在给某个胆小鬼发信息,口袋的手机也不断地震动。
不过他没去看。
因为已经看到了。
而江云津也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或爻?”
或爻随即放下身上的杂物坐在他旁边的空位,“肩膀借我靠一下吧,江云津。”
“嗯。”江云津回应。
只是感受着,感受着偶尔吹起湖面年轮的细风,感受着肩头传过来的温热。
多久了。
江云津垂眸,想要去看依靠在自己肩颈处的脑袋,却不小心惊动他。
“不好意思,我这就起来。”
“多靠会儿吧。”
江云津的声音随风一同似真似幻,不过或爻当了真。
不重要了,时间。
至少这一刻的湖风、这一刻禽鸟惊起的一圈圈涟漪,还有这一刻交互的气息。
完完整整地属于他。
属于他作为或爻的存在。
“江云津。”或爻的声音有些哑,有些虚浮着,像是蒙上了一层纱。
“我在。”
“谢谢你。”
“……”
江云津垂眸,灰色眼睛漾出真水一般的余翌,却看不出神色。
“或爻,你可以依靠我的。”
请让我介入,填补你、填补虚无的空白。
或爻牵扯出一抹笑,那自己这样糟糕的人生也可以吗?可以倾诉吗?和江云津。
他犹如大雨倾盆般的过去。
可是江云津的眼睛又如此真切、流火一般褪去了热息。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江云津。或许你该……”
你该远离我。
“在我眼中你是,你自在、肆意、我曾也被你灼烧过,别否定自己,也别否定我。”江云津认真。
他左手轻靠,与或爻的右手相触,一瞬间似雨云过境,骤然倾泻。
“我希望你能够向我敞开,我极度渴望认知你,完整的你。”
或爻闭了眼,耳边只留得风过。
“与之相反,江云津。”或爻还是驳回了,“我并不自在,我可能是器皿,只是承载一个情怨仇恨的器皿。我居于曾经,我无法走出那扇门。我曾经是影子,我喜欢而崇拜的哥哥的影子,我追不上他,就连我忘了,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追逐。”
江云津一瞬间波动,却只是默默抓紧了或爻的手。
“这场逐帧其实也只是我自作多情,反而,我失去了亲近的哥哥。”或爻继续说下去,“于是,我成功上了位,我代替了哥哥的位置,同时也继承着他必须去完成的、所谓优异种的使命。然后我选择了逃脱。”
“越是逃,痂反而越是好不了,一次又一次破口,直到我血肉淋漓。我断不了最后一根线,我也忘不了,在我成为废弃器皿前,那个创作者有多么用心、多么温情、又是多么的期待着。而我既无法回应她的期待,也无法承受她的怨念,我只是一个残次品。”
或爻止不住颤抖,宛如摇摇欲坠的瓷盏。
“这不是你的存在方式,你不是器皿。”江云津另一只手抚上或爻的头,语气轻柔,又似乎被风灌得哑音,“创作者也不会讨厌她的作品。”
“只是你过于独特,或爻。”
你本质独特,因而需要去用心挖掘。
或爻睡着了。
江云津感受到自己肩头的脑袋沉了下来,气息也趋于平稳。
“休息会吧。”江云津眼眸沉沉地注视着或爻,充当着足够平稳、得以小憩的枝。
风穿过杂乱的野草阵阵作响,因为没有人,它们可以肆意地长、无休止地长。树木糜熟,撒下木叶钻出来一阵沉闷的泥土气。
安静的催眠曲。
风停了。
“抱歉,睡着了。”或爻从江云津的肩上起来,有些歉意地看着他,“压疼你了。”
“不碍事。”江云津松开搭在或爻手上的左手,稍微活动了一下胳膊。
说着或爻有些尴尬,自己刚刚算是跟江云津撒娇吗?
不过不知道江云津是不是又一次看穿了他的窘迫,将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琴上。
“表演用的吗?”
“对,过会儿去琴行换弦,你要看看吗?”
“嗯。”
或爻拿出琴,给江云津看。
原木色,质感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可以摸一下吗?”
“可以。”
江云津手触碰这把吉他,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是他触碰的第一把乐器。
“可以试试拨动弦。”
或爻看着江云津好奇的模样,似乎稍许起了些兴致,演示了一小截基础的旋律。江云津学着或爻拨弦的动作,食指指腹轻轻搭在五弦上,指尖向掌心勾起完成这一个音,心与弦也同频共振。
他看向或爻,眼神热烈如同荡开水环的湖水,含着笑像是期待表扬的初学者。
“真厉害啊,小江老师。”
尽管只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小动作。
江云津的浅笑被日光晕开,或爻似乎看得不太真切,只见着他又转过身靠在椅子上。然后用着真真切切的声音说道,“这次也坐在一起吧,去后排。”
“嗯。”或爻愣神,又想起了出成绩排座位的事情。
江云津不是开玩笑,他真填在了最开始的座位,连池以奕也拖家带口地选坐在两人前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云津发现或爻最近安静了不少,开始拒绝别人一些请求。但是总会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靠近,像一只粘他的小狗一样。
而且他嘴里也总会哼唱着一段英文歌的旋律,格外轻柔。
太奇怪了,况且他最近也不怎么叫自己小江老师了,而是直接叫了江云津。
“江云津。”
“怎么了?”江云津停下笔。
或爻摸了摸后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很久没弹了,不知道音准怎么样,下午下课你有时间听一下吗?我怕会有些奇怪。”
“可以啊。”江云津随口应下。
一下课或爻就回宿舍取了吉他,而江云津就在宿舍楼下等他,时不时还有几个熟人跟他打招呼。
“诶,小江老师,等或哥呢?”
“嗯。”
“抱歉,久等了吧?”或爻背着吉他出现在江云津的面前。
“没多久。”江云津摇头,“我们去哪儿?”
“嗯……”或爻给了两个选项,“天台或学校后面的小公园?”
“好经典哦。”
“嗯?”或爻不解。
“和小说一样的地点。”
“……”或爻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说下文,过了一会儿,他又刷新了新地图,“行啊,咱们去小树林。”
“小树林?”江云津似乎还没解锁这个地点。
“高三那边。”
说走就走,高三在坡上,两人爬了会儿楼梯就到了或爻说的小树林,小树林这会儿没什么人,不过晚上说不准。
或爻口中的小树林就是一片红叶李的林子,之前帖子上看见过,一中情侣打卡地……不是说早恋抓得严吗?
两人找了个有凳子的地儿坐下。
浓秋早过,叶子像是被整个秋天侵染,熟透了一般,将一整片林子染红,沉静而又趋于热烈。
或爻调了下琴弦,试了几个音。
没问题。
江云津认真地看着他的动作。
或爻整个人松松垮垮地坐着,身体微微前倾调整着拿琴的姿势。弦音轻跳,却又格外宁静。
是树风宁静。
一曲终。
“你觉得……听着怎么样?奇怪吗?”
“不奇怪,好听。”江云津回忆着那段,有些失神。
“不唱吗?”江云津缓过神,刚从这场安静的个人演出中脱出。
“嗯,不唱。”或爻说,“保密任务,不过我可以给你唱点别的。”
或爻看着江云津不说话,以为他不太想听,手僵在原地,抱歉地笑了笑,“时间是差不多了,我先收拾收拾。”
“想听。”
“啊?”或爻怀疑自己幻听。
“我想听,可以吗?”
或爻露出笑,“好。”
转手捻旋,一阵轻缓哀婉的旋律倾泻,空灵而又凄美。
或爻声音轻柔,是不曾有过的宁静,宛如逐渐走向南回归线的夜与早冬,江云津心口被电流轻刺。
他认出来了,是或爻最近在哼的曲子。
石子小路旁路灯亮起,照着或爻发丝泛着一层水澜,银灰色,是初见时的那颗耳钉,被照得闪着一起一落的银光,或爻低着头看着琴弦,江云津只是垂着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江云津并不知道这首歌承载的故事,但是能听出,像是一场灵魂告别的终曲。
晃神之间歌曲已然进入了尾调。
耳边银灰闪烁或爻看不见,只是看见了江云津灰色的眼。
两人眼中各是彼此的灰色。
『Oh I release my soul』
『So you hear my song』
或爻唱完最后一个音,收尾。
江云津迟迟没有动静,不知是否是溺在了这首曲子之中,直到或爻收了琴。
“那个……”或爻出声,声音又回到了平日那般的语调。
“或爻我——”
“诶,刚刚这边是不是有琴声啊?”
“是吧是吧!好好听!”
这边两人听见两个女生的说话声,不由得浑身紧绷,心中被突如其来的、说不出名的情绪占据,不由得一颤。
“走不走?”或爻反应过来又没来由地笑出声。
“走!”
两人一同逃出林子,直到台阶处停下,两人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
“刚刚那首曲子……”江云津背着手,“叫什么?”
“《Release My Soul》。”说着或爻又聊起了之前的事,“不是说我之前初中经常去谢瑄家,他总是拉着我看动漫吗?这首也是之前陪他看的一部动漫的插曲。”
“这一段挺……悲伤的,当时谢瑄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着还老爱往我身上蹭。”或爻不知道是不是想起谢瑄的傻样笑出声。
“是吗?”江云津也不禁想象,仿佛放在谢瑄身上毫不违和也笑出声,“那你呢?”
“我?”
“你也哭了吗?”
“怎么可能。”或爻尬在原地。
其实或爻也哭了,江云津看破不戳破。
“诶,或哥怎么把吉他带教室了?”谢瑄瞥见了觉得新鲜。
或爻刚进教室将吉他放在自己座位后面的空地,“明天懒得再回宿舍一趟了。”
“嚯?都忘记明天或哥要竞选歌王了。”
“……”
江云津在一旁听着忍俊不禁,但是被或爻发现了,一脸幽怨地看着江云津,“如果我成了歌王你就是歌王同桌。”
“我不笑了,祝你拿下歌王。”
“……”
歌王?不存在的。
乐子太多了,什么《念诗之王》《无法原谅》都出场了……
激情献唱,逗乐得不行……
家人们,这是正经音乐节吧?我怎么瞅着不对劲呢。
或爻后悔了。
也行,拿不到歌王头衔也无所谓,不对。谁两字母的要歌王头衔了?
或爻前面几首画风正常了,似乎那几首是同一个班一起的整活儿,直到他出场时,他才缓慢地起身背上放在一旁的吉他,漫步走到中间的凳子旁,给吉他连上音响。
面前有一个话筒,或爻将所有设备调节好之后才缓缓坐上凳子。
不适应,被人当猴看一样。
或爻皱了下眉望向江云津的方向,江云津也注意到了,朝着他挥了挥手,随后指了指手机示意我会录好视频的!放心吧!
或爻无奈地笑笑,明明看着我就好了啊。
或爻起弦哼唱,声音明亮透彻,却不似昨日的宁静,连接着第一句歌词。一周的日语速通加上单词难度不高,或爻很顺利地走了下去。
“天,或爻现在除了成绩是万能的吧……”
“成绩也没差了好吗……完美他有个致命弱点,不近O色。当然AB也一样,或爻应该不喜欢人类。”
“原来或哥也是村里人。”
“妈妈我恋爱了……”
“妈妈说赶紧掐了。”
『For you』
江云津手没敢动,拿着手机录着视频,或爻又在看他,或爻总是不专心。
或爻唱了几句又将头垂下专注在弦上。
一曲下来现场诡异的安静,随后等或爻收拾完东西下台,现场突然一声尖叫,甚至还有扬言告白的。
“我去我去我还要再来一遍。”
“玩了十多年旮旯给木怎么没人教我怎么攻略这种……”
“玩错了!要玩呕吐妹给木!你或哥是猛A!”
“我去不早说。”
“哟,回来了大明星?”谢瑄胳膊肘戳了戳他,笑得贱兮兮,“以后见你是不是要给出场费了。”
或爻皮笑肉不笑,“行啊,一小时两百,友情价。”
“我也要给吗?”江云津跟着开玩笑。
“你免费。”
“怎么这样啊?看人发货。诶大伙们评评理。”
“得了吧,小江老师是啥地位你是啥地位又拎不清了吗?”李艺雨打断他的施法。
“或哥……”谢宝钏又开始展示自己不顾他人死活的演技,“我还没记事就跟了你……”
或爻一巴掌拍到他的背上,“得了啊你。”
几句话下来周围笑声一片,似乎这已然成为一种日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