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爻摊开手里的纸。
“第五签。”
江云津顺着纸上看去。
『第五签:燕昭王为郭隗筑黄金台
一锄掘地要求泉努力求之得最先
无意俄然遇知己相逢携手上青天』
“平签。”或爻补充道。
“挺好了。”江云津摊开自己的。
『第一百签:楚襄王阳台梦醒
欲就东兮欲就西逢人说事转痴迷
登山不见神仙面莫若归休更勿提』
下下签。
“否极泰来。”或爻从江云津手里拿过签,直接撕成碎片,“去找个火坑焚了吧。”
“还能这样吗?”
“有什么不能的。”
两人去找火坑的路上,遇见一个两鬓斑白蓄着长胡子的老者在他们身旁神神叨叨。
“要想解此签啊……”老者突然发出一声爽朗的笑,“哈哈哈,天作之合啊!”
两人有些不明所以,只听见那老者留下一句话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识庐山真面目啊……不识庐山真面目!”
*
不识庐山真面目……
江云津看着或爻将那个被揉捏成小球的签丢进火坑,冲他昂头,是阴翳中的一束强光照射。
“我的也丢进去了,现在我们都是上上签。”
江云津也不禁跟着笑了。
“对,我们很幸运!”说着还伸手和或爻击了个掌。
“现在才不到四点,你还有想起的地方吗?”
“嗯……想去我奶奶那边。”
“诶?”或爻没有多意外,“走吧。”
“你也去吗?”
“不可以吗?”
江云津摇摇头,“那走吧,在八点之前应该能回来。”
“没关系,庙会十点才结束。”
*
“啊?小满啊!怎么来了都不和奶奶说一声呢。”奶奶直接上手揉了揉江云津的脸,“哎呀,瘦了,赶紧进来刚好在做晚饭。”
奶奶姓柳,名凝穗。
“奶奶……”江云津被揉得没有了脾气,“我同学还在呢……”
“同学?”柳凝穗似乎注意到了小满后面这个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的孩子,立马将他迎了进来,“小满的朋友啊~进来进来,一起吃饭。”
柳凝穗说着将两人推进屋子,又兴冲冲地跑进厨房添了两道菜。
“小满?”在柳凝穗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或爻往江云津那边靠了靠,在他耳边低声问,“你的小名吗?”
“嗯……”或许是或爻说话时靠得太近,吐气声挠得江云津耳朵有些发痒。
柳凝穗出来时刚好看见了两人说悄悄话。
“在说什么呢,奶奶也想听听。”
“哦,没什么奶奶,我只是有些好奇江云津的小名,是有什么含义吗?”或爻倒是大方。
“小满啊……”柳凝穗缓慢开口,似乎是在回忆着,“云津是小满出生的,第二天晚上又是个满月呢。”
随后她表情柔和得像是月下的一湾清泉,轻轻荡漾着接下月亮遗漏人间的光辉,“所以啊,我们希望小满是被满盈眷顾的孩子。”
柳凝穗说完的时候或爻恰巧对上了江云津银灰色的眼眸。
满盈的孩子。
江云津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或爻只是轻轻一笑便收回了视线。
这两人的小动作倒是被柳凝穗捕捉下来,温柔地摸了几下两个孩子的头就又去厨房端菜了。
“小满回来了!”江爷爷接到老伴的电话说着和隔壁王大爷一决高下的围棋也不下了,立马赶回了家,“让爷爷抱抱!”
江爷爷本名江思谦。
“爷爷,我又不是小孩了!”
“说什么呢。”江思谦也狠狠揉了一把江云津的脑袋,“在这里都是小孩哈。”
说着便坐在了江云津的旁边。
“小满就交男朋友了?”爷爷落座后往或爻那边看了一眼。
“不是!”江云津的脸不比盘子里的油焖大虾好到哪里去。
“有什么害羞的,想当年我追求你奶奶的时候还没你大呢!”
柳凝穗从厨房端了碗放在桌上后用手狠狠敲了江思谦的头,“跟孩子们说什么呢。”
江思谦也没生气,只是乐呵呵地回复,“小满看看哈,看看我头上这块秃的,都是你奶奶这样敲出来的。”
“……”
就连或爻也忍不住笑意,这顿饭很快就在欢声笑语中过去了。
“那个,或爻是吧。”江爷爷喝了一些酒,“小爻,我就这么叫了啊。”
“大家都是这么叫我的。”
“好好好。”江爷爷又笑了,“能不能喝点?”
“说什么呢,人家孩子还没成年呢!”柳凝穗又往他头上的秃顶一拍,“就想着给人灌酒。”
“小爻别听他的哈。”柳凝穗温声笑着,又提议道,“小爻今天和云津一起留下来过夜吧,现在挺晚了。”
“谢谢奶奶,不过我们是和同学一起过来玩的,过一会儿还约了一起去庙会呢。”或爻说。
“嗯,我们两个出来很久了,他们可能会担心。”
“这样哦……明天就要回去了吧?”柳凝穗的脸上挂着一些不舍,“下次见面又得很久了呢。”
“寒假会经常来的啦!”江云津说道。
“好好好。”柳凝穗又转头跟或爻说话,“小爻有时间的话也常来玩哈,奶奶这里有住处。”
“嗯,会常来的。”
“奶奶……”
“好了好了,奶奶给你装点吃的,到时候和同学们一起吃。”
“不——”
其实“不用”还没说出来两人的手上就提了好几个袋子了。
“……”
“奶奶的心意。”
各种当地的特色小点心和小零食,甚至还有水果,似乎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全部搜刮到两人手上了。
奶奶的心意……真重啊。
*
两人拎着两大袋子东西出去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对视笑了。
“或爻,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好啊,都陪你去。”
两人在雀色下散着步,直到吹起一阵带着凉意的晚风。
天黑了。
江云津来到一个小公园,坐在一个掉漆露出朽木的长凳上,撑着手目视着前方发呆,只有晚风轻轻弄起他眉前的几缕黑发。
或爻将东西放在一旁,陪他一起发呆。
“或爻,我之前很喜欢这里,也很讨厌这里。”
或爻看着他闪动流光的眼眸,静静地等待他的下一句。
“我之前不受欢迎,因为我的眼睛。”江云津似乎勾起不好的回忆,“因为像一个异类。”
入夜总是惹人怅。
“不像。”
“谢谢你。”江云津露出一抹浅笑偏过头,但是眉头并没有松开。
江云津回过头,继续下文,“所以我总是一个人,我一个人来这里,和风作伴。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也来过这里。”或爻似乎隐约觉得这个地方很是熟悉。
或爻的声音似乎被风偷去一半,害得江云津听不真切。
“或许我们很久以前就见过。”
江云津有些意外,或许自己和或爻的缘分早就随着齿轮转动了,直到现在彻底重合。
“那你怎么看待我,我的眼睛。”江云津几乎渴求或爻的答案,神情异常认真。
“我觉得。”
江云津听见或爻说。
“小满的眼睛是月亮的吻痕。”
意识在作祟,或爻说:
“小满。”
小满眼中倒映着他,他的眼、他的痣,他的脖颈。
“谢谢你。”
江云津眨了眨眼,从长凳上下来。
或许今天真抽到了上上签。
“回去吧,快八点了,小池他们还在等。”
“嗯。”
或爻主动接下江云津手上的东西,将车打到他们民宿的山脚。
*
到民宿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
“你们干什么去了,这么晚回来。”罗子晟他们刚换了别的衣服准备外出。
“对啊,我们的妆都快老了。”李艺雨也跟着“谴责”这两个人。
李艺雨和陈玥甚至换了一套汉洋折衷,女生的行李箱永远不可小觑。
或爻将东西放在桌上,一群人又变了一副嘴脸。
“诶~或哥小江老师真是,出去玩还想着我们。”
“是云津的爷爷奶奶给的。”或爻说。
“哇哇哇,谢谢爷爷奶奶,早说嘛,再等会儿我们也是愿意的~”
“小江老师你爷爷奶奶在这边啊!”
……
江云津已经听不下去别的话,他满脑子都是或爻刚刚叫他……
云津。
江云津觉得自己的心跳出了问题,有些过于急促了。
*
一行人来到庙会倒是都散开各自去玩了。
池以奕刚打算去找江云津却被谢瑄一把拉住了。
“一一你要不陪我去那边玩会儿?”
“别叫我一一好吗?”池以奕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跟着谢瑄过去了。
谢瑄心里发紧。
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
太反常了,你知道吗。这对谢瑄来说简直是鬼片。或爻刚回来那会儿眼睛都快黏在江云津身上了,还叫人家“云津”……那个声音在谢瑄耳朵里面像是半化开的口香糖一样黏。我去,太惊悚了,他一度怀疑或爻去了一趟寺庙是撞邪了。
作为或爻的发小,谢瑄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撞的邪还是恋爱结。
“他们都走了。”江云津一看背后已经空无一人了。
“嗯。”或爻也觉得非常奇怪,他身上那块狗皮膏药——也就是谢瑄,竟然自己掉下来了,“谢瑄什么时候和池以奕这么要好了?”
“关系好是好事。”
“那我们两一起逛?”或爻提议。
“好啊。”
两人逛了一会儿还是有些不自在,人有些太过多了。
两人默契地走到莲花池边上,孔明灯已经开始放了。
一盏盏灯随着人们松开的细线缓缓游向夜空。
天河游,鱼龙舞。
“二位要不要来一盏啊?”一位老奶奶拿着灯来到两人的身边。
这个孔明灯是氢气孔明灯,内部放有小电池灯,手上有很长的缠线,可以随时收回。
毕竟,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要试试吗?”或爻问江云津。
“嗯,现在有一个愿望。”
或爻转头,“您好,要两盏孔明灯。”
“一盏就够了。”江云津说。
“我们有两个人。”
江云津摇摇头,“一盏就够了,我们共享愿望。”
“是啊!”那个老奶奶也说,“双人共盏,长长久久。”
“我们不是——”或爻连忙解释,不过被江云津打断了。
“谢谢奶奶。”
江云津付了款,顺便买了两支笔,递了一支给或爻。
两人面对面在这盏灯上写下了愿望。
一灯两面,一笔两愿。
萤火、尘喧,落下来的祈。
线收回,两人一同去接,彼此的愿望落在了对方的手上。
『小满永远开心。』
『或爻所愿所得。』
是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