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疼?”白仲钺声音都抖了,眼和柏安脸上的血一样红,“不跪了,我们不跪了……”
“连滴眼泪都没见着……妹子真是傻透了气儿……谁是舅,我妹子不是他妈……”
柏安被打时被抱住时一直没反应,杂乱里听见这两句才嘶声反抗起来:“我妈不傻!她就是我妈!”
“我苦命哩闺女哟——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老人被儿子扶着往里走,到棺边哭得站不住,到最后跌坐下去拍着地哭,“这么些年啊,你总算没养个白眼狼……闺女啊——也不值当啊——娘这些年给你找了多少好人家啊,我哩闺女哟——”
柏安脸上的血好一会儿才擦干,没有创可贴,破皮的两处就露着,能看到混着血丝的肉。
白仲钺什么都不想管了,他手臂抄过柏安膝弯,又被按住。
“我要跪,”柏安挪开白仲钺的手,“我要好好送奶奶和妈出丧。”
柏安一直在跪,从家里起起跪跪无数次,又几步一跪跪到下葬。
从嘈杂喧闹跪到人散声消,从日光大亮跪到月上树梢。
白仲钺扶住柏安摇晃的身子:“我们回去了,好不好?”
“奶奶说,我是她捡来的。”
白仲钺白天时在你来我往的话里知道大概,轻轻应了一声。
“一二年级的时候,钱比现在值钱,几块钱也要算着花。我爸给人盖房子抗沙袋,有活干的时候一天赚四十块。”
“村里有个小孩老来我家写作业,他带着新买的铅笔盒,特别大,有专门放橡皮尺子的格子,有钢珠迷宫,里边还印着乘法表,正反两面都能用。我羡慕死了,有时候趁那个小孩去厕所就偷偷摸两下。”
“我爸看见了,问我想不想要,我说不想。可没几天,一个小考试,他买回来一个比那个小孩还好的铅笔盒,说奖励我的。那个铅笔盒的转笔刀带折叠手柄,有抽拉暗盒,还有米老鼠的夜光灯,四十七块。”
白仲钺半跪在柏安身边,手臂在后边扶住肩背,安静听他说。
“我小时候身体特别差,经常发烧感冒,一吃药嘴里就发苦,再小点的时候吃下去的药都能苦得吐出来,只能打针。”
“有一次夜里发烧,下雨,我吃不下药,我爸不在家,诊所不开门。我妈背着我去大夫家里叫门,赔着不是带我打针。家里就一件雨衣,她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自己只戴了个帽子,我退烧的时候,她烧得走不成路。”
“初中毕业的时候我爸去世没多久,家里拮据,我想去县城当小工赚钱,我妈说我考的高中好,不专心学习以后会跟不上,卖粮食给我报了补习班。”
“高中毕业不用补习了,很多同学去厂里干暑假工,我也想去赚学费,妈和奶奶还是不让,说等大学毕业了工作的日子还长,说我上学辛苦,要我好好玩。”
“村里考上大学的人,只有我买了笔记本电脑。很多人觉得男孩养得糙点无所谓,但我从小到大的衣服、鞋子、书包,都是所有小孩里最干净的。”
“我每年冬天的棉袄、棉裤、棉鞋,都是奶奶做的,衣服破了也是奶奶补的。过年串门,她在人家屋里碰着没见过的糖,就拿一块放在口袋里回来给我尝。”
“我出去上学,家里来人带的点心她舍不得吃,放在橱子里等我回来开。一直到现在,她有时间就给我纳鞋垫,怕我以后不够用。”
“你说,我怎么会是捡来的呢?”
“奶奶让我找亲生爸妈,可是,我从小到大只有一个爸一个妈,他们就是我亲爸妈啊……”
“我没有爸,没有妈,没有奶奶了。”
几座旧冢新坟挨在一起,只剩下跪着的柏安自己。
白仲钺干咽几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还有我”,可这话薄弱又无力,他替代不了任何一个人的分量,减轻不了任何一个人离世带来的痛楚。
可他除了这句,没有任何话能说。
“节哀”是浮于表面的礼节客套,“别难过”是谁都做不到的空话,到最后,他能说的还是只有这句。
“还有我。”
柏安指尖碰了碰炉里松松堆砌的香灰,收回手时碰到炉壁边沿,像又碰了一次奶奶的耳环。
“奶奶走前,我和她说,你会照顾我,会对我好一辈子,让她放心。”
白仲钺撤开一点距离,跪正,举起右手:“我白仲钺发誓,一定好好照顾柏安,照顾他一辈子,对他好一辈子,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你们放心。”
柏安眼睛干得厉害,眨眼时能听见“吧嗒”声,他看着地上随着白仲钺磕头晃动的浅影,忽然想知道,去世的人能不能听见坟前的话。
如果听得见,是不是能放心了?
“我们回去好不好?我刚保证过要照顾你,别让我食言,嗯?”
没有灯,月光浅淡,手机电筒照出方寸亮处,白仲钺走在前面牵着柏安,走出小段,拐弯时柏安冷不防膝弯一软跌了下去。
饶是这块只有半米高白仲钺也惊出来一身冷汗,之后任柏安怎么不同意都把人弄上了背。
树叶被风扫出“沙沙”声响,草丛里不时传出虫鸣,柏安听着脚步声和呼吸声,埋在白仲钺颈间闭上眼睛。
“白仲钺。”
“在这儿。”
“白仲钺……”
白仲钺把柏安向上托了托:“在这儿。”
良久无言。
直到山路走完,月亮偏移,闷闷的声音才又响起。
“我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