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闭嘴吗?”柏安才注意叔婶都在屋里,可全顾不上什么长辈什么懂礼,他眼白部分血丝遍布,从来都笑在话前的人此刻满面肃寒,目光里的冷意竟让女人一时愣住消声。
女人反应过来昂着胸又高声几分,像要用音量撑起方才矮下一节的气势:“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你死了的妈就这么教你的吗?啊?”
柏安四肢僵透,血骤然凉到头顶。
她说——什……么……?
“安安……”
“安安……”
柏安涣散停滞的眼球迟缓地动了动,屋子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出去了,奶奶攥着柏安的手,泣不成声:“安安啊……我苦命的安安……”
奶奶剧烈的咳嗽终于让他彻底回神,柏安急急扶住奶奶拍背顺气:“奶奶,你别急,你别着急……到底……到底怎么了啊奶奶……到底怎么了啊……”
“别哭,别哭……奶奶没时间哄你啦,安安啊,别哭……”
柏安脸上的眼泪抹了又出,索性不再管:“我们去医院,一定没事的,我去拿手机……”
“安安听话,没用了,让奶奶省点劲儿……”
柏安立刻不再动,紧闭的嘴阻不住喉咙深处的呜咽,只牢牢握着奶奶的手点头。
“你把箱锁开开……这把钥匙,你翻翻,被子最底下有个红布袋子,拿来……还有抽屉最底下的存折,拿过来……”
袋子里放了几件小孩衣服,衣服中间夹了个盒子。
“你爸当年出事赔的钱几乎全扔进了医院,剩下的零头和平时种地收成的余钱,都在这张存折里……算是你爸妈和我一块攒的,这么多年,就十三万多点……密码是你生日年份后三位和月份日子,你收好了,听话,放衣服里面……”
“这个红布袋子,安安啊……你、你是奶奶捡回来的……你爸妈一直生不出孩子,那年我在路上走,听见你哼哼着哭……猫儿似的,奶奶……就把你抱回来了……”
“你那时候看着像活不成,你爸说……养几天算几天,救不活也比被狗叼了好……没成想,不知觉的……就长大了……”
“后来有人来找过你……来人找你的时候,村里人给遮掩过去又来和我说……可那时候你都来家快两年了,病好了,长肉了,见人就笑,遍地跑着叫爸妈奶奶……奶奶舍不得啊……”
捡到柏安时柏安发着高热,卫生所的大夫说这孩子娘胎里就弱,病得太厉害,在小地方治不好,去大医院指不定要花多少钱,以后还不一定养得大,劝他们说没必要。但三个人对着小小的、软软的娃娃,谁都狠不下心不管。
那年头都穷,柏安爸妈借遍街坊亲戚,借车、借奶、借粮,从镇医院到县医院,从县医院到市医院,到底救回了几度要断气的柏安。村里都知道他们花了多少心血,所以对外人、对孩子,都不约而同地瞒着,哪怕有摩擦过节的人家也没在小辈面前提起过半个字。
听说有人来找时,柏安奶奶一时站不住,颤巍巍扶着墙根蹲下,过了会儿恍惚觉得身后被碰了碰,一转头,就看见小小的柏安费力拖着竹椅过来放在后面,让她坐。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那个画面却从没褪色,现在想起来心窝里仍旧热乎乎的,滚烫也酸涩。
滚烫而酸涩的眼泪淌下来,奶奶在朦胧间用力地细细看着柏安,几乎舍不得眨眼。
“你爸那时候为了赚钱出去打工,你妈去伺候病了的爹娘,回来才听说有人找过孩子……”
“她给了你两块钱,支开你去小商店买糖……哪想到你哟,去挑了半天,买回来副手套……说妈戴上,手不冷……”
“你妈抱着手套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硬是咬着牙去大路上和派出所打听着问……也是命啊……你妈没问到丢孩子的人,之后这些年也再没人来找过……其实就算再有人来,怕是你妈也舍不得了……”
“你妈命也不好……跟着老大受苦,老大没了守着寡又顾老的看小的……眼见你出息了……”奶奶声音变了调,嘴唇哆嗦不停,“连玉啊,我家连玉……她给我买药……我听见信赶过去……都没气儿了……天杀的开车的……他要是不跑,说不定还能救啊……”
柏安好像失去了反应的能力,他应该没有再哭了,眼前隔一会儿就出现一片白影,他都听见了,也听懂了,他手被奶奶握着,嘴半张,说不出话。
“说什么都晚了……安安啊……奶奶放心不下你啊,奶奶知道你懂事,大了,能自己赚钱交学费还能给家里……可奶奶,可……咳咳咳……咳——”
“奶奶!”眼前的血直直刺激到柏安僵硬的神经,“奶奶你别说了,你别急,别激动……”
“这布袋里的衣服,是捡到你的时候你穿的……盒子里这块玉……当时在你脖子里戴着……你收好,答应奶奶……找你亲生爸妈去……他们当年那么找你,该不是他们扔的……你……奶奶不知道能不能成,可你一定试试……啊,听话……”
“当年来人找时奶奶没把你送回去,是奶奶不好……你该过好日子的……苦了你了啊……可你爸妈是想你好,是真打算把你送回……咳咳……你以后要是有空,到坟上,给他们上柱香烧卷纸……奶奶对不住你,苦了你哟……”
柏安猛地摇头:“我不苦奶奶,我过得很好你们就是我亲爸妈亲奶奶……你别走……奶奶你别走,我孝顺你一辈子……”
“好孩子,叫他们进来……”见柏安只知道摇头,奶奶伸手摸过床边的拐棍,敲了敲窗。
实在没力气了,她从床里边的针线篮摸过个粗针锥,在被子底下狠狠扎进了大腿。
外边的人进来前,她把针锥在被子底草草一抹推到床缝,强起一口气撑起眼皮:“老二,你过来。”
“四妹子,堂兄弟,大侄儿……你们给老婆子做个见证。”
“我山上的老宅子,我和他爹名下的、连带着当年分家给老大家的田地林子,全给老二家,院子里的活物也都给老二,但……”奶奶喘了口气,又撑着劲继续,“这个宅子是老大家的,给安安,老大家留下的钱给安安,谁都不准动一毛!”
“老二,你是个依着媳妇长的软骨头,大小事依着媳妇这么多年,娘不怨你,但今天你给我跪下发个誓——我走了,甭管谁怎么闹腾,就按我说的办。田地林子、牲畜老宅,都给你,你出钱出力给、给我和老大媳妇办丧,别想着从安安那儿拿一分,也丁点儿不能亏着老大媳妇儿!咳咳咳……”
柏汉山刚要应,被身边女人一把拽住:“娘,你老糊涂了!把个外来的当心肝肉,救他条命养这么大就是他上辈子修的福气,还给他留钱!大哥大嫂留下的也是柏家的东西!凭什么往外给!”
“安安姓柏!他就是柏家的人!老大跟连玉拿他当亲儿子!他拿我当亲奶奶!他……咳咳咳咳咳咳……”
柏安扶着奶奶顺胸口,压着哭腔几乎说不清话:“奶奶我不要了……你别着急……”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奶奶竭力缓过劲,在柏安手背拍拍,又对柏汉山说,“老二,你爹走得早,我自从身子不好了就住在你哥家,你哥没了,你嫂子自个儿照看我,平时我吃的盐都没有一粒是你们的……能给你们的都给你们了,你就别难为安安……”
奶奶粗喘口气,忽然攥起拳重重捶床:“柏汉山!你但凡还有半点儿良心!!”
柏汉山顺了媳妇一辈子,第一次甩开拦着自己的手,他直直跪下膝行到床前:“儿子不孝啊……娘,儿发誓,柏安的宅子和钱绝对不动,给你跟嫂子把事办得好好的,娘!娘啊……”
“好,好,你记着,我在天上看着呢——!”
一口气高高扬起卡在半空,围着的人纷纷上前,柏安死死攥着那只苍老的手,好像周围一切都不复存在,好像只要握着这只手,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安哥儿!安哥儿!快喊两声让你奶安生走吧!”
再次躺下的人双目紧闭深陷,两唇暗乌,只能听见重重的出气声和低低的哼声。
“脸都憋紫了,快说啊!你奶记挂你!你说几句,让她放心!”
柏安几次张嘴都发不出声,最后趴到奶奶耳边去,说:“奶奶,我是安安,我听你的话,找亲生父母。”
“你别担心,就算找不到也没事,我能赚钱养活自己。”
“奶奶,你记得白仲钺吗?他会照顾我,会对我好一辈子。”
“奶奶,你放心……你放心……”
哭灵声起,回荡夜间。
柏安怔怔半晌,抖着指尖,碰了碰奶奶耳垂上静止的素银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