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玩笑话,但若换了旁人,谢枕雪必要反唇相讥了,面对轩辕茗,他只是淡淡道,“休要插科打诨。越是靠近东京,凶险便愈发难测,并非任何事都是你一剑可平的,不要与那人深交。”
他正色叮嘱,虽仍是那张无波无澜的脸,却平添几分王公贵族不怒自威的气度。轩辕茗很是不习惯,下意识反驳道:“呵,眼见要到东京了,不需要我了,便开始摆你贵族的谱了?”
“我并非此意。”
“难不成他还串通义闳堂的人故意演一出戏给你我看?他二人恩怨是真是假,稍加打探便可知晓,方才也是我主动出手劝架的。若他真有阴谋,如何算得准这些?更何况他若真是何逊妻弟,你如此揣度,岂不伤人心?”
“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
他似有感叹,可这模棱两可的话让轩辕茗更不爽了,“那就是你无理取闹了?何逊待你,珍而重之,临终前还不忘托付你的安危,你就这样看待他的家人?”
谢枕雪捂着嘴不住地咳了起来,柔弱得随时会被大风吹走。
轩辕茗见之不忍,自觉话说重了,缓和了语气:“你不愿与他交,不交便是,但我既受了何逊之托,难免与他打交道。下了船将你交给接应之人,你我便分道扬镳吧,我直接随他去找何逊妻子还来得方便些。”
“你……”闻听“分道扬镳”四字,谢枕雪眼神震动,墨色的瞳仁中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震惊、不解、羞恼,“我说了我并非……咳咳咳……”
轩辕茗叹气,轻拍他的背:“我知你是好意提醒,但他接近我没有任何好处,况且我武艺高强,没人能奈何得了我。”
东京水深,又岂是她一句武艺高强可抵的?见她油盐不进,还如此狂妄自大,谢枕雪推开她的触碰,别过头去,没好气道:“咳咳……真是天真得可笑。就你的本事,连给高门大户当门房的资格都没有。如此蠢笨,入了东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喂!你讲话怎得这样难听。”
这话谁听了能淡定,何况从小被奉为天才的轩辕茗。她被人说过皮、说过坏,可从来没人敢说她蠢笨。火气上头,她想骂回去,但看着这人虚弱的模样,估摸着是能被气死的主。话到嘴边又收了回来,忍不住轻轻推了他一下,“本小姐不跟你一般见识。”
谁料刚好船身一抖,他竟踉跄得摔趴在船舷围栏上,像一片枯叶无力地搭在船边,冷风灌进毡裘,他好似随时会被卷走。
“我可没用力啊……”
这可是她不辞辛劳护送了千里的人,临近目的出了什么事,别说谢枕雪了,她自己就得怄死。
她慌忙上前去扶,却被谢枕雪撇开,“我讲话向来难听,听不得便离我远些。”他紧抓着围栏,磕磕绊绊站直,拢着毡袍,将脸遮得严严实实,不叫人看到半分情绪。
“远些就远些,要不是我本就要去东京杀弟弟,谁稀得管你。”
她自来气性也大得很,先前见谢枕雪体弱,亦没对她说什么无礼之言便罢了,但现下竟敢骂她蠢笨,还毫无愧疚之心,她凭什么还惯着他。
轩辕茗插手抱剑,两步一回头,谢枕雪背对着她半点反应也无,缩成一团不愿见人的样子,倒还有些委屈可怜。
轩辕茗心一横,冷哼一声,赌气走向江代诚。
“江兄,方才失礼了。”
江代诚轻轻摇头,毫不放在心上,侧头看向独自站在船舷边望河的谢枕雪,“无碍,谢伯爷的脾性我也有所耳闻。满京城觉得他好相与的怕也只有我那憨傻的姊夫一人了。”
“是吗?”轩辕茗虽觉得他言过其实,但刚被谢枕雪骂过,不想替他辩驳,便也没有多说。“不提他了。我另有一事,须向你如实以告。”
“请讲。”
她面露难色,踌躇了一会儿,硬着头皮说:“何逊死了。”
“什么?”江代诚倒退半步,脸上的错愕伤心不似作假。
轩辕茗低眉,为方才谢枕雪怀疑他而感到惭愧。
江代诚声音发颤,又问:“怎么死的?尸首呢?”
“何逊身份特殊,各种详情我不便多说,但是尸首……恐怕找不到了。”
“也就是……尸骨无存?”他伤心闭眼,以手捂面,艰难地说出这个结论。
“大概是了。”轩辕茗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没找到金簪,才想起来放在谢枕雪身上的褡裢里,只能一会儿找他要了。
“阿姊年头才与姊夫成婚,两家都没了长亲,本以为能互相依靠把日子过下去,姊夫客死异乡的消息骤然传回,她怎么受得了?”
“我得见你阿姊一面,何逊有遗物遗言要我带到,或许,可聊以慰藉。”她道。
江代诚已然陷入悲痛,含含糊糊地应道:“好……好……”
渡船靠岸,猛烈的撞击让船上所有人像风吹麦浪一样倾倒,江代诚正在失神,饶是有功夫在身也猝不及防倒地。
轩辕茗下意识回头看向谢枕雪。他挎个小包,紧紧抓着船舷围栏,身体却还是前倾,乍一看有点危险狼狈。她的心提了起来,所幸船很快稳住,谢枕雪站定未受影响。
船上的人们争先恐后地向下船口挤去,轩辕茗正欲拉江代诚一把,就被人群裹挟着带走了。透过熙攘的肩头,她看见江代诚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而秋一水一行人似乎已经下船,她便放下心来。
谢枕雪早在船头看见接应之人。那排场,他想看不见也难。长公主府的十几名亲卫并官家派出的一队便衣亲从官列阵以待,就是不知道他们眼睛往哪儿瞟呢,他都下船了,头还抬那么高,在找谁呢?
船岸之间的蹋版摇摇晃晃,渡客一窝蜂地踩在上面“咚咚”作响,更加不稳当,谢枕雪一个趔趄差点被人撞到。
细长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臂膀,他侧头看去,是那双熟悉的杏眼。
轩辕茗顺手从褡裢里摸出金簪揣进怀里,“接应你的人在哪儿?我送你过去。”
她到底是嘴硬心软,谢枕雪却不愿意当做无事发生。方才他所说虽然难听,却是实话。他仔细想了想,就此分别也好,免得她牵扯进屯兵的案子里,徒惹怀疑,于是便故作矫情,假意置气:“黄河尚有涯,阁下操心倒是全无边界。”他将身子一扭,摆脱她的束缚,径直向长公主的亲卫走去,惹得轩辕茗哭笑不得。
李毕还在张望他家伯爷,面前突然多了个黑影,正欲挥手赶走,那人摘下帽子露出真容,他心头一跳,差点冒犯自家主子,伯爷虽不喜打杀,但那张刀子嘴骂起人来,可谓凌迟。他毕恭毕敬地问安,堆出谄媚至极的笑容,希望伯爷能少骂两句:“李毕参见伯爷。伯爷这趟差遣辛苦了,请上马车吧。”
“眼珠子没用就挖了。”谢枕雪丢下这么一句,钻进了奢华舒适的车厢里。
李毕纳闷,怎的这次只不痛不痒地骂了一句?
亲从官郑少斌看他一脸没挨够骂的样子,踢了他一脚,“还不启程,官家等着伯爷复命呢。”
轩辕茗一直不近不远地跟着谢枕雪,直到看着他上了那辆一看就是王公贵族规格的车驾,才转移视线,在人群里找江代诚。
“我在这儿。”江代诚已经收拾好心情,自来熟地拉着她赶路,还没走多远,便被去而复返的李毕拦住。
江代诚一脸防备,轩辕茗对此人有印象,是以并不吃惊。
“小娘子,我家伯爷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拿出半袋油纸包的干果子,是她在船上打架前掉的。她本来还可惜呢,没想到谢枕雪收着了。
“伯爷还说,何逊住在东华门外安业坊税务街口第三家,别被人带错地方拐了去。”谢枕雪的原话自然没这么好听,李毕斟酌了他的态度委婉地表达。他的视线落在江代诚身上,那个会拐人的歹人是谁不言而喻。
轩辕茗打开油纸袋子,发现编号十七的密探令牌也在里面。
“堂堂伯爷,我护送他一路,就用这个做酬金?还有那褡裢怎么不还给我?那也是我买的。他可真不会做人。”
李毕在心里疯狂认同,他家伯爷就是不会做人啊,但他可没那个胆子说出来。
“话已带到,告辞。”
李毕走后,江代诚出钱就近买了两匹马,两人快马加鞭赶往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