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闭了一下眼睛。泥土在你手心里慢慢升起,变成一个圆筒形,歪歪扭扭,像站不稳的孩子。
“第一次能拉成这样,不错了。”
闵悦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泥巴——灰色的、湿漉漉的、顺着指缝往下淌。像他的工作室,灰色的墙、灰色的沙发、灰色的地毯。他也是灰色的,需要你很仔细才能看清深浅的、不耀眼但很养眼的灰。
闵悦拿起手机,拍了一张自己满手泥巴的手。发送成功之后却有些后悔:指甲缝里全是泥,手指被水泡得发白,实在是太丑了!但他一句【像做陶的人】又很好的安抚了你。
你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做了陶之后的手难道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你只好又拍了一张照片,歪歪扭扭的杯子倚在窗边。【第一个作品,有点丑】
出乎意料,他回:【不丑。像你。】
嗯?闵悦顿时迷茫,【像我?哪里像了?】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是歪歪扭扭的。站在露台上,风很大,好像随时会被吹走】
闵悦看着那行字,站在陶艺工作室的窗边,阳光从石榴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手背上。你想起那个露台,凌晨四点的风,他来问你“这里不冷吗”。原来那时候你是歪的,歪得连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
展览已经进入到最后的布展阶段。展厅的灯光全部重新调过,每一幅画的位置都经过仔细测量。那幅“还没有散去的”放在了展厅最深处——金道勋说“这是展览的高潮”,但你不这么认为,它更像是展览的呼吸——你需要让观众走完整个展览之后,在这里停下来,喘一口气。
闵悦站在那幅画前,看着画面中央那团模糊的、白色的光,给宋禹恩发了一条消息【它比我想象的要大】
【它本来就是大的。是你让它挂在墙上】
【我没有让它挂。是它自己想在那里。】
宋禹恩拿你的诡辩没辙,【好吧,但你是那种会把光从画里找出来的人】
闵悦看着那句话,把手机放进口袋。原来我是那种会把光从画里找出来的人。不错,也许这就是你在做的事情——在他的身上找到光,在泥土里找到形状,在还没有散去的灰色里找到那团白色的、模糊的、但确实存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