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微凉，半个馒头勉强填了肚子之后，阿欢主动邀请苏望禾上街走走，她的怀里装了半个包袱，苏望禾不知这是打算送给谁的。

“你好多天都没出过门了，走走吧，解决问题的第一步就是先面对。”

看着阿欢玲珑的目光，她的心神也稍微定了定，决定上街看看。

暮影渡满目疮痍，屋瓦碎在泥尘中，好些百姓的屋舍门板歪歪斜斜挂着，已经没有办法遮掩这个家。

原本摆在街边的货摊，如今大多埋在了厚厚的沙土中。

在断壁残垣的角落，能看见警觉的目光，衣衫褴褛的乞儿脊背绷得笔直，扫视着过路的人。

苏望禾的目光游走在街上，心间愈发沉重，这并非她想要的局面。

“当时的你，也没有别的选择。”阿欢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主动说道。

这几日来苏望禾难以入睡，好不容易拥有细碎的睡眠，全都是在噩梦中度过，不断地在梦境中重回到那天夜晚。

如果可以再来一次，她还有没有别的选项。

“如果不让他停下，暮影渡的人们全部都会消失在沙漠，这样一来他的力量更盛，天下只会更快危在旦夕，如果残忍将活人烧死，即便他暂时没办法让倒影世界降临，咱们仍然会被唾骂，只有他死了，眼下的人至少可以平安。”阿欢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望禾一直没有说话，她自己也知道，或许别无更好的选择，只不过亲眼看到暮影渡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仍然带来最刺骨的冲击和愧疚。

转而她又想到了风魇离开前，让她看见的画面，或许那晦涩的孤独与童年记忆，才是这份莫大的负罪感的根源。

“在他离开前……让我看到了他的空间……”苏望禾微微启唇，她没有想好说出这一切或许都是因自己而起的事实。

“他让你看到了什么？”阿欢带着苏望禾拐过转角，去到另一条巷子。

苏望禾紧抿嘴唇，迟迟没有回答。

“怎么连你也变成这样？每次都是你要我们坦诚。”阿欢露出疑惑的神情，这样子的苏望禾，无疑于她而言是陌生的。

“……风魇掌握的影子空间，倒影世界是一部分，还有一半是关于未来的残影碎片……”苏望禾踟蹰片刻，只讲出了一半所见。

“哦？这是什么意思？”

“每个人每时每刻会有不同的念想产生，每一个念头则会在时空中划出更多的残影碎片，碎片指向不同的未来可能，总有一个碎片会成为现实结局。”

“那岂不是，我们的所作所为，都可能被风魇知道？”

“不，他能看见的是从结果的可能，一切仍然会逆向而行，最终哪一个会成为现实，是由现实中的一言一行导致。”这一部分是苏望禾推断的，她在那里待的时间不长，后来仔细回想每一张碎片，都是逆向流逝的时间，于是推测出这个逻辑。

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不约而同地认为敌人的强大远超出自己的预期。

苏望禾想得更深一层——如果不是自己，或许根本不会有这后来发生的一切。

“诶，诶。”阿欢在旁边连叫了几声，苏望禾才回过神来，对方嘟囔道：“你到底还有什么心事？”

她的心事，是自己应当对这一切负责。

“……没什么。”

她没有做好准备，去直面如此巨大的罪过。

不知不觉间，两人总算是到了目的地。

走到跟前了，苏望禾才发现这里是荷娘的家，她顿时明白钱来欢来探望的人是谁。

这间房屋比上次来时更加破败，周围更是没有好到哪里去，仿佛风一吹就会化作废墟。

“何诚比较幸运，当天事发后，我第一件事便是来确认了他的安危。”阿欢顿了顿继续道，“张大娘家里损失惨重，好在仍然没有放弃，只不过来的次数少了，如今各处粮食紧缺，我想带点东西来，至少能让他们保证基本生活。”

“啪——”

两人尚未进屋，里面先传来一阵罐子破碎的声音，紧接着几记闷声。

苏望禾二人对视一眼，皆是认为这声音混乱奇怪，心中顿感不妙。

两人立刻加快速度，刚一进屋，便看见一名衣衫破碎的壮汉将瘦弱的何诚从床上拖拽到地上。

他双目通红，想只野兽似的，要把眼前的一切翻个底朝天，只为了找到能够赖以生存的东西。

而何诚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下半身，像一张破布，被人嫌恶地扔在地上。

“我……我没有吃的了！别找了！”他的脸上满是痛苦与屈辱。

那人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能看到的一切都被翻得乱七八糟，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一小块面饼，顿时两眼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