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气象部门预测,今晚起我市将有中雷雨、局部暴雨过程,雷雨时伴有短时强降水和8-10级短时大风。为保障学生安全,请各学院落实以下措施……如宿舍需要维修,学院可先协调学生临时调至空床位暂住,调整情况同步报公寓管理中心。
学生宿舍内,两名舍友还躺在床上玩手机,一名则坐在电脑前敲打键盘。阳台处,江不栖架着写生板,整个上午都在绘画。
外面天色暗沉如末日将近,风雨欲来的平静,酝酿着暴雨登临的舞台。即使辅导员未在班群发通知,相信也没几个学生会在这样一个阴翳沉郁的天色下外出。
耗时三小时的画作终于完成,从画的正中央呈椭圆状向外扩散视野,只见天空垂落,任万物居上。
灰蓝的天沦为地,灰黑的云连成海,千层云浪拍打天岸,卷起森白蒙雾。白雾像山,在岸上隆起连绵不绝的峰峦;白雾似水,在浪中化形巨蟒吞没蜿蜒群山;白雾如笼,在纸中画地为牢禁锢山水猛兽。浩渺世界的微风细雨,方寸之地的飓风暴雨,眸中窥见的泓海泄天,即景挥毫下又是不曾虚度光阴的充实度日。
江不栖伸了伸腰,已坐许久的身体有点酸痛。然而此番动作,让昨天留下的伤口在他的刻意遗忘中记忆起来,顷刻开启隐隐作痛模式。
江不栖扶着发疼的腰身,无奈想着:好吧,他的疼痛无法忽略。画画只是止痛药,画完的那刻药效就失效了。
正在郁闷的时刻,手机在此时响起提示铃。他暗淡的眼光移向亮起的屏幕,成亦奇三个字瞬间提起他的十二分精神,宛如一支高光笔,为那双好看的狐狸眼点上亮闪的高光。
成亦奇:【表情包里的两小人好像我和你^-^】
江不栖脸色一红,注意力全放到和成亦奇聊天上。虽说他画这个,是有几分想引起对方的心思在里头,可对方真的说起这事,又着实忍不住为自己明目张胆的做法羞涩。
这是不是一种程度比较浅的又当又立?
他在思绪越发胡思乱想之际,连忙回复:
【是的,亦哥。[戳手手]我觉得我们昨天聊得很愉快,一时间的作画灵感爆棚,就画了这俩QQ人。】
【仔细一想我竟然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以你为模板画画,真是太抱歉了,我立刻把那些表情包和画都删了!】
成氏集团的一间午休室内,宽阔舒展的长款真皮沙发质地松软,成亦奇慵懒落座,慢条斯理地浅酌着一盏新沏的西湖龙井。他神色悠然,指尖漫不经心地打字:
【不要紧的,你画的QQ人很可爱,我很喜欢。】
喜欢——!
江不栖原本忐忑的心情因这二字雀跃了起来:【那……我多画点?我会好好装扮他,把最好的东西全画给他,我定把他照顾得非常棒!】
成亦奇放下茶杯,好笑地想:这语气就像是要养个孩子一样。
【你这是要把他当成小手办照顾吗?原来画QQ人是个养成小游戏啊。】
江不栖也觉得自己反应有些热切了,不好意思地吐露心声:
【我对笔下的每个人物都很上心,因为我是创造他们的第一人,他们对我而言就像刚出生的孩子。能让他们越来越好,我会十分有成就感,算来还真和养成游戏差不多。】
成亦奇弯了弯眼角,确实是个对自己作品很负责的人。
【听你说来,拥有一个QQ人倒是很有趣呢。】
消息一发,对方很快回道:【亦哥,你放心,我会精心照料你的QQ人的[努力],每天准时更新他的近况给你看,保证他在电子世界里过得有滋有味!】
成亦奇眼里浮现几分逗弄,【我的QQ人?如果你说的是和我很像的那个,可不是哦。】
江不栖疑惑了,难道他想我画过新的?也行。
【你是想定制一个QQ人吗?我可以画的。】
成亦奇这下笑出了声,真是很有服务精神的小孩。他放大昨晚的表情包截图并圈住点着两颗小红痣的QQ人,发给江不栖。
【这个QQ人我就很满意,你会让他成为我的专属QQ人吗?】
看到Q版的自己,江不栖好不容易退下的红晕又升到脸上了。他哪里想不明白,成亦奇这是在暗戳戳地说:他很满意他。
我可以不为任何人的赞美欣赏而心动,但能让我心动的人一言一行总是干扰我的心跳。
倘若有天,我的心脏因此跳了出来,我便捧着心脏送给他:
“你可以控制我的心,它就该属于你。”
思及至此,江不栖露出了嘲讽的神色,他又受到了骷髅的影响,万分可怕的同化。
气急败坏的怒吼穿越时空,又一次在江不栖脑海中回放:
“你是我精心打造的完美之作,你是那么的完美无瑕,你怎么能长个儿!谁允许你破坏身体的!你受我摆布,你的一切就该由我支配!”
愤怒暴虐的话又一次在耳畔响起,断骨的疼痛好似再临己身,江不栖脸色发白,瞬息间血色全无,身体微微颤抖,手指下意识攥紧手机,无助地极力克制地一遍遍深呼吸。
应该是好久没收到回复,成亦奇那边再次发来消息:【抱歉,我提了一个冒犯的要求。】
江不栖最后一次深呼吸,稍稍平复后解释道:
【没有冒犯,我只是很高兴你喜欢栖栖,我……我对你能和我一起养成QQ人这件事高兴过头了。】
栖栖——很可爱的称呼。成亦奇努力抚平嘴角:【你还给QQ人取了名字?我的QQ人叫栖栖,那你的呢?】他默认和他一模一样的Q版小人是江不栖的。毕竟对方说过他对笔下的人物个个都很上心,会像养孩子般照顾着。换句话说,他领养了栖栖,归属权是他的,没被领养的,归属权依旧是江不栖的。
江不栖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拉开椅子坐好,喝了口水压压惊,随后看向消息,又默默移开视线,手指却很从心地打着挑逗的话语:
【叫奇奇。栖栖奇奇,读音很相近吧?他们一同在我笔下诞生,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好朋友呢。】
栖栖奇奇,“qi”在唇齿间徘徊,不分你我,彼此交缠。是栖是奇,谁又能知晓,某一刻中是你唤了我还是我唤了你?
成亦奇挑眉,喉间溢出一阵苏感十足的低笑,高明的撩人往往是简单明了的会意。
【原来如此,请你好好照顾栖栖奇奇,我会和你一起照看他们长大的。】
江不栖眸中笑意闪现,亮起点点星光,指腹温柔地抚过成亦奇最新发来的话。
一起……这词真棒。
成亦奇和江不栖又聊了几句后结束了话题,把手机放到桌面,欣长的身体平躺在软弹的沙发上,头垫着靠枕,安然浅眠。
比想象中多聊了会儿,不知不觉就1点了。不过,即使现在午睡也能睡半小时,足够恢复精力撑到晚上下班。
这边入睡多时,另一边则忙活着擦药。鞭伤大都在背部,江不栖反锁住浴室的门,动作别扭地透过镜子给青紫的伤痕抹药,够不到的地方还得尽力转过腰去够到,差点没抽筋。
大小不一,深浅不同的伤口被涂抹上粘稠的药膏,先是泛起凉意,渐渐刺痛起来,过个半小时左右才会发麻无感。在心里默默给骷髅又记上一笔债后,江不栖带着一身的清凉和刺痛打开了门。
回到座位上,看到手机短信在5分钟前显示外卖已到,他轻叹了口气,趴在书桌上埋头找起如何养QQ人的教程。
比起下楼拿外卖,江不栖更想坐会儿先。随着搜索结果出来,他眉头微皱,手指快速往上滑动,内容仍是清一色的画QQ人教程。手机被盖在桌面上,没查到有用信息的江不栖又生起了吃饭的渴望,拎着半满的垃圾袋下一楼了。
江不栖点的外卖是椰子鸡汤饭,除了鸡肉炖得比较老、肉比较柴,其他都好。鸡汤椰香十足,口感鲜美,咸淡适中,而且配的白饭还加了酱香茄子和酸辣土豆丝等配菜。这家店服务不错,以后可以多点几次,他边吃边想。
解决完午饭,饿得胃疼的肚子终于安分了。没有早八,江不栖就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偏偏他在生长期被饿出了胃病。
这是一种应激性胃病,源自长期活在恐惧、压抑与折磨之中——即使没有吃坏东西,也无胃部基础疾病,但一天三餐,只要少了一顿没吃,身体就会出现胃痛、反酸、胃痉挛等症状。
没有受过饥饿,就意识不到饱肚的幸福。可一旦挨过饿,便再也无法真正感到“饱”。
我的饥饿从被逼着绝食的那天起,已注定永存。
伴随着的,还有一份被视为矫情的心病。
为什么我不可以一觉躺到大中午才起?
江不栖冷着脸,手抚着腹部,指节用力,将腹前的衣料攥出一道道褶皱。眼神一点点沉下去——要是这么做,他一定会在醒来的时候就被饥饿用疼痛逼着进食,一时不吃疼一时,一天不吃痛一天,痛死也不吃那就死。
凭什么?凭什么他没有随意进食的自由?
他的舍友不会因为躺到下午才起床吃饭就疼得眉头紧锁,血色全无,手脚发抖无力,浑身软绵。他的舍友是,他认识的每个人都是……只有他不是。
他是一个被剥夺进食自由的不正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