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不到,他直接从密密麻麻的供词里揪出破绽。
一页看似普通的补录供词,墨迹崭新、纸张材质突兀,和整卷旧案完全脱节,明摆着是后期强行替换的伪证。
陆时衍指尖一挑,啧啧两声:“二皇子和沈砚舟是真敢干啊,造假都懒得用心,敷衍得一眼就能看穿。”
他顺着破绽层层深挖,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想笑。
当年李御史秉公弹劾漕运贪腐,证据确凿,本该为民除害。结果二皇子暗中操作,沈砚舟亲自下场伪造证词、篡改账目、收买人证,硬生生把清官打成贪官,把一桩利国利民的弹劾,改成一场死罪冤案。
卷宗夹缝之中,他摸出一张折叠极细的贡纸小笺。
笺上字迹潦草,是沈砚舟独有的笔法,记录着当年串供改证的全部流程,末尾还有二皇子专属的隐秘批注暗记。
铁证,妥妥的铁证。
陆时衍把小笺小心翼翼折好,贴身收进衣襟,心里稳了大半。
行,第一天上岗,收获满满。
虽然过程枯燥得要命,但好歹摸到对手的实锤把柄。
他将卷宗一一归位,条理清晰封存妥当。
证据目前不够全面,二皇子根基太深党羽太多,现在硬冲只会打草惊蛇。
慢慢来,温水煮青蛙,攒够证据一锅端。
忙完一上午公务,日头升至中天,院内暖意融融。
陆时衍紧绷一上午的神经彻底放松,瞬间从冷面御史切换回咸鱼模式。
上班模式关闭,恋爱模式开启。
他熟练换下官服,换上一身素雅常衫,避开众人耳目,溜出都察院,顺路拐去京城最火的酥糖铺子,打包一匣子江南歌最爱的桂花软糖。
等他慢悠悠赶回小院,暮色刚好温柔落下。
庭院落花簌簌,晚风清甜,江南歌正倚在廊下软榻翻书静养,身姿恬淡安静。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来,眼底自然而然漾开浅淡笑意:“今日公务还顺利?”
陆时衍一屁股坐在她身侧石凳,把糖匣子往她面前一递,整个人彻底瘫松下来,累得直叹气。
“累死我了。”他抱怨,“别人当官步步高升,我当官天天翻破烂旧纸,眼睛都快看瞎了。”
江南歌笑着打开糖匣,桂香扑面而来,软糯的糖块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她捏起一块含在嘴里,清甜滋味漫开,轻声道:“辛苦你了。”
这一句温柔体谅,直接抚平陆时衍一整天的疲惫。
他凑近她身边,压低声音,把今日查到伪证、找到沈砚舟与二皇子暗线证据的事,清清楚楚讲给她听,语气轻松得像在唠家常。
“他俩自以为手段天衣无缝,实际上漏洞一堆,纯属掩耳盗铃。”
江南歌听得认真,微微蹙眉叮嘱:“越是看似破绽百出,越要小心提防。他们敢这么多年稳坐朝堂,心思绝不会简单,你千万不要轻敌。”
“那肯定的。”陆时衍点头,伸手随意拂去她肩头落着的几片花瓣,动作自然亲昵,“我又不傻,现在就悄悄攒证据,低调发育,苟住发育才能重拳出击。”
他侧头看向她,眼底散漫褪去,添了几分温柔认真:“我现在每一步,都是稳稳当当为以后铺路。答应你的安稳,我一定会挣回来。”
落日余晖穿过枝叶,落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岁月安然。
朝堂风波、旧案阴私,在此刻仿佛都隔得很远。
就这般安静相伴片刻,已是乱世棋局里难得的温柔。
可惜安稳从不长久。
院内宁静未持续多久,院外突然传来急促沉稳的脚步声。
贴身侍卫面色凝重,快步入内躬身禀报:“世子,北疆加急密信,是大伯爷亲笔寄回的紧急信函!”
这句话落下,陆时衍脸上所有轻松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大伯常年镇守北疆边关,军务繁重,边境常年紧绷。寻常家书都极少,更别说举国加急的密信。
能动用加急密信传回京城,必然是惊天大事。
陆时衍神色一肃,抬手接过密封信函。
火漆完整,暗号无误,确是北疆军镇专属密信。
他迅速拆开,一目十行扫过字迹。
起初神色尚且平静,几行看完,他眉头越皱越紧,表情从淡定转为错愕,最后直接变成离谱又想骂人的无语状态。
江南歌见他神色骤变,心也跟着一悬,轻声问道:“信里说了什么?”
陆时衍长长吐出一口气,捏着信纸,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我真服了。”
“我本来以为二皇子顶多就是在京城搞党争、抢储位、排除异己,顶多算个野心权臣。”
“结果人家格局打开,根本不屑只争一个东宫之位。”
他抬眸看向江南歌,字字清晰:“北疆来信,近半年边境异族频频异动,不开战不入侵,只徘徊窥探。大伯派人深挖追查,查到源头。”
“京城有人长期暗中向北疆异族输送粮草、兵器、大量银钱,资助外敌休养蓄力。”
“所有隐秘线索,全部指向二皇子。”
江南歌脸色微变,眼底掠过惊色。
储位之争,顶多算是朝堂内斗。
私通外敌、资敌养敌,那是实打实谋逆叛国,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他怎么敢。”她低声道。
“为了皇位,这人是真疯。”陆时衍啧了一声,语气冷了几分,“他在朝堂结党、操控冤案、清洗异己,是为夺权。暗中资助外敌,是想等北疆大乱、举国动荡,趁机掌控兵权,架空朝堂,最后坐收渔利夺取大靖江山。”
“玩得真够大的。”
原本只是一桩桩陈年冤案、朝堂权斗,如今直接升级成家国危局。
难怪他布局多年,隐忍不发。
难怪无数冤案层层叠叠,看似无关,实则全部是他铺路的棋子。
江南歌定了定神,迅速冷静下来:“如今证据可算确凿?”
“不算实锤,但线索直指他,绝非空穴来风。”陆时衍沉声道,“大伯远在北疆,只能查到资敌流向,抓不到京城直接人手。想要定他的罪,必须我们在京城深挖内线证据。”
他迅速理清接下来布局,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半点不见平日嬉闹。
“接下来分两步走。”
“第一,我继续在御史台查旧案,顺着当年冤案链条,彻底拔干净他在朝堂安插的所有党羽,积累罪证。”
“第二,立刻密见太子,把北疆密信内容全盘告知。此事已经不是你我能应对的朝堂纷争,必须联手东宫势力,提前布防,压制动乱。”
院内夜风簌簌,吹动庭前枝叶,树影斑驳摇曳。
江南歌微微颔首,低声叮嘱:“夜里京城各处眼线密布,你行事谨慎些。”
陆时衍从容收好了密信,眼底带着浅淡的笃定,神色沉静稳妥。
“放心。”
“走咯,去找太子唠唠嗑,商量下接下来怎么拆穿这出大戏。”
他挥了挥手,转身迈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江南歌立在廊下,望着空寂夜色,眸色沉沉,静待局势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