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贵妃的算计,来得极快。
老夫人握着佛珠的手一顿,垂在膝头的指节微微收紧,随即又缓缓松开,语气平静无波:“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色漫进侯府正厅,余温渐敛。
陆时衍送老夫人回内院,廊下青石阶微凉,晚风卷着细碎落槐扫过衣摆。他步履平稳,神色清淡,方才东宫撤权的旨意像是未曾落在心上,半点波澜不露。
江南歌安静跟在他身侧,垂着眼帘,不曾多言半句朝堂之事。她懂分寸,知晓侯府风雨将至,多说多错,唯静守即可。
行至回廊转角,一名青衣内侍低头疾步而过,是东宫寻常传信小侍,看着再普通不过。
两人擦肩一瞬,内侍指尖微顿,目光恭顺垂低,毫无逾矩姿态,仿佛只是例行路过。
陆时衍视线平直向前,脚步未停,神情分毫未变,好似全然未曾留意。
无人知晓,那一瞬的擦肩,已是东宫第三回隐晦递讯。
回到院落,侍女奉来热茶,院里安静雅致,一如往日。
江南歌捧着温热茶盏,轻声开口:“今日一遭,算是彻底惹上风波了。”
陆时衍立在窗前,望着院中沉沉暮色,淡淡应声:“风波从来都在,不过是今日落到了明面上。”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紧绷,也听不出忌惮,只像寻常闲谈。
江南歌抬眼望他:“贵妃娘娘不会善罢甘休。”
“她不会。”陆时衍颔首,语气平静无波,“但她的心思,从来不止在陆家。”
话音浅淡,点到即止,不再深谈。
同一时刻,皇城御花园晚亭。
晚风吹动帘幔,烛火轻轻摇曳。
二皇子一身素色常服,手持书卷,静静立在栏边观池鱼,姿态闲散温润,半点无争储皇子的紧绷与功利。
宫人躬身回禀,字字清晰:“殿下,太子殿下今日午后,已裁撤了侯府的皇庄采买之权,京中流言四起,都说陆家与东宫彻底决裂了。。”
二皇子目光依旧落在池中游动锦鲤,唇角带着浅浅温和笑意,闻声只是轻轻点头。
“太子兄长素来公允审慎,行事必有考量。”
他语声温柔,句句公允,听着全然是客观看待朝堂公事的模样。
身侧内侍轻声试探:“是否要替陆世子周旋一二?免得贵妃娘娘日日焦灼,徒增烦忧。”
二皇子缓缓合卷,指尖拂过纸面纹路,语气清淡温和:“朝堂制衡,各有章法,我身为皇子,不宜干预朝政。外祖母与时衍兄皆是通透之人,自有分寸。”
话说得体,孝顺有度,谦和守礼。
内侍俯首,再无多言。
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极淡地蜷了一下。
片刻后,远处青石甬道走来一道青衫身影。
沈砚舟缓步而来,官袍整洁,身姿端雅,眉目清正,是朝野上下人人称道的寒门状元风骨。
他远远望见亭中二皇子,未曾快步趋附,也未曾躬身讨好,只依朝臣礼数,恭敬一揖。
二皇子亦是淡淡颔首回礼,君臣分寸,一丝不苟。
两人隔了数丈晚风。
可风掠过两人之间的一瞬,无声无息,一切心照不宣。
沈砚舟行礼过后,转身离去,去往翰林院署处理文案,一如每日勤恳履职的孤臣模样。
他的背影清挺,青衫被晚风拂得猎猎作响,看着当真如一株孤直青松,半点不沾党附权贵的俗态。
可无人知晓,方才风过的刹那,一枚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已从他袖中悄无声息滑入二皇子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