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所以问起邓亮，是因为邓亮身处的力工群体人数十分庞大。尽管心里对这个人存有一分警惕，可眼下他们正缺人手兑换国库券。原先他还想托许麦和她男人，可又顾及张玉兰的情绪，便转了个方向。

张玉兰并不知晓男人心里对邓亮打的算盘，她只针对方才那番话，心里不大认同，哼了一声说道：“怎么只许你们男的找小的，不许我们女的找小的呀？”

谢宣瑜猜想媳妇没听懂他说齐大非偶的本意，张口想把其中的门道掰开揉碎讲清楚。转念一想，这事真假尚且难说，谁也说不准究竟是不是那么一回事，犯不着早早下定论。真要是扯到男人娶年纪小的就合理，女人找年纪小的就不行这类话头，保不齐要七扯八拉争嘴。

他干脆拿起核桃继续咔嚓夹着，顺势转了个话题：“董飞和林富祥怎么还没回来？”

真是讲到谁，谁就到，话音落下去没过多久，门口传来跌跌撞撞的声响。

谢宣瑜快步起身走向门外，拉开门，董飞带着一身酒气猛地扑到他身上，一旁的林富祥微醺着靠在门框上歇了口气。

“不是买洗衣机吗？怎么喝酒去了？”谢宣瑜搀着董飞往屋里走。

身旁的董飞大着舌头说：“买了，洗衣机买了。”抬手一挥，“整个胡同的人都看见，”猛地一拍胸脯，断断续续道：“我再也不是巴子，我，我是，我是好女婿。”

林富祥在一旁兴致高涨，绘声绘色地补充道：“我们俩买的水仙牌单筒洗衣机，抬进他们胡同里，那一胡同的人呐，都出来瞧热闹。好风光嚟??。佢丈人同丈母娘，哦哟，脸都笑开花了，逢人就介绍，说他是好女婿。”

谢宣瑜把人往床上一放，抬了抬他的脚：“行行行，好女婿，你俩赶紧睡，别吵。”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张玉兰横抱着桐桐哄睡，望着走进来的谢宣瑜，轻声道：“喝多了。”

谢宣瑜点点头，低声道：“他是心里闷太久，总算借着这点酒劲放出来了。也难怪，这么多年，崔梅家里从来没正眼瞧过他。”

张玉兰轻轻嗤了一声：“哼，还不是东西送得好。”

谢宣瑜坐在床边伸头望向张玉兰怀里熟睡的桐桐，小声说：“管他的呢，总归也算是被崔梅娘家人看见了。这人呐，还真是需要一场世俗的成功，才能叫人看见。”

次日，谢宣瑜主动找到了邓亮，托他召集人手帮忙兑换国库券。

邓亮感受到自己被委以重任，兴奋地点点头道：“谢科长，您放心，这事我肯定办好。”

当天下午，邓亮就带了一批人过来。他特意拉过其中一个人对谢宣瑜介绍：“谢科长，这是我兄弟，叫谭世贵。人特别老实，心肠也好。他处了个对象，眼睛有点毛病，现在就想多挣点钱，攒钱给对象治眼睛。”

谢宣瑜打量着谭世贵，心里生出几分恻隐。从前他也曾拼命筹钱帮张玉兰看病，深知这份难处，又扫了一眼邓亮，对他的看法有了些松动，觉得他能交到谭世贵这样的朋友，身上也是有可取之处的，点点头，主动说：“多跑几趟吧，这个利润还不错。”

谭世贵脸晒得黝黑，眉头拧着，木讷地说道：“谢谢。”

一群人由董飞和林富祥带着前往证券点兑换，谢宣瑜则守在巷口等候，抬眼间，看见在巷子外徘徊寻活计的许麦男人——罗涛。

圈子里做国库券兑换，都有自己固定搭好的人手，轻易不会换外人，图的就是安全。因着张玉兰和许麦之间那一点嫌隙，谢宣瑜就没找许麦两口子，罗涛想找这种来钱快的活儿，一点门路都没有。

谢宣瑜主动走上前打招呼：“罗涛。”

罗涛顺着声音看见来人，头皮一阵发紧，尴尬又有点结巴：“谢、谢科长好。”

谢宣瑜明知故问：“来兑国库券？”

罗涛硬着头皮回应道：“没、没有，我们哪有闲钱买这个国库券。”随后急忙解释，“我们不是想要抢张老板的生意，我们是……”

谢宣瑜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说下去，“生意各做各的，没有你们家也会有别人家，这很正常。再说了，许麦的菜肉馄饨做的确实不错，我们家桐桐可喜欢吃了。”

话锋一转，“罗涛。我这边还差人，要不你把你那些工友召集起来，一块挣点外快。”

罗涛眼睛一亮，磕磕巴巴地说：“真、真的吗？”

谢宣瑜点点头：“罗涛，我们都是下乡知青，这些年回城的知青多，不少人没落脚的工作，大家应该互帮互助。”

罗涛释然一笑，拔腿就要走，走两步又回过头来：“我去叫他们。”

没一会，罗涛果真叫来了一批人，人手一增，兑换速度快了不少。

当晚，许麦和罗涛两口子敲响了谢家的门。

谢宣瑜有些意外，侧过身子让两人进来，朝着屋里喊：“小玉，许麦和罗涛来了。”

张玉兰更是有些意外，便拿桐桐做遮挡，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许麦进了屋，笑着跟桐桐打招呼：“桐桐，好久不见。阿姨听说你爱吃我做的菜肉馄饨，特地给你包了一盘。你们家有冰箱，可以冻起来，想吃就煮。”

谢宣瑜瞧了一眼神情僵硬的张玉兰，主动接过盘子，道谢道：“有心了，谢谢。”转身把馄饨放进冰箱，又对罗涛说：“阳台抽两口。”二人便去了阳台，留下空间给两个女人。

张玉兰沉默了一阵子，觉得就这么闷头坐着不大合适，便开口：“谢谢你的馄饨，多少钱？我给你。”

许麦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是专程来给你道个歉的。我没有偷你的调料配方，也不是想要抢客，我……”

“我知道。”张玉兰截断她的话头：吃的第一口我就明白，你没有偷，你也没学会，现在客人又慢慢回来了，这事就过去了。”

许麦无声叹了口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又听见张玉兰开口：“米线不是你的特长，而且它的受众也很小。反倒是你的菜肉馄饨做得真好吃，更贴合大众口味。”

许麦脸上浮起一点浅笑，说：“菜肉馄饨确实卖得比米线好。米线天天都剩下，不想浪费就得自家吃掉，吃得多了，家里人瞧见都直摇头。”

张玉兰说：“那你可以专攻一门呐，独门冲（独一份）做好了也是一个特点。”

阳台上两个男人吞云吐雾，没多说什么，只听见屋里的说话声慢慢从小声闲谈，变成开怀的说笑，二人相视一眼，嘴角都扬起笑意。

待了一会，许麦和罗涛两口子便告辞离开了。

张玉兰对谢宣瑜说：“你们要是兑换缺人，还是叫上许麦的男人吧，他家有老人又有孩子，多挣一点是一点。”

谢宣瑜揶揄她道：“哟，心结解开了？这么宽宏大量？”

张玉兰不好意思地说：“哪有什么心结，本来生意就是各做各的，我还提点了她吶。”念头突然一转，望向男人：“你是不是已经找过罗涛了？这是你们俩商量好的？”

谢宣瑜笑道：“我们俩可没通过气，是许麦主动想要求和。她也不是个坏心眼的人。”

说着坐到张玉兰身边，跟她细细讲自己的想法：“眼下我做这个行当，属于民不举官不究，民若举官必究。一旦出事，不光钱财要被罚没，还有可能要担责。罗涛本来就清楚这一摊子事，要是一直把他排挤在外，他家又等着用钱，万一他心一横，那可是一告一个准，哪怕他自己也要受罚。

人的心思一旦被傲慢或执念锁住，就有可能做出很多出格的事，原本好好的事也就败了。”

担心张玉兰听不懂，他又拿历史书上的来做解释：“以前孙膑以三万兵马破敌，对手庞涓身边谋士可不少，最后却输了，说到底不就是傲慢上头了，最后一败涂地。”

张玉兰听明白了，男人这是两头防备，松了口气，带着一点小小的傲娇，“我们俩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再说米线她也做不好，做她的菜肉馄饨吧。”

谢宣瑜抿着嘴笑着点点头：“嗯，做她的菜肉馄饨吧，哪比得上咱们滇西酒家的米线吶？”

夫妻俩相视一笑，这件事也彻底过去了，可让人意外的是，第二天胖丫拖货回来，跟张玉兰说起，瞧见许麦摊子上的招牌只写了主卖菜肉馄饨。

她好奇地问张玉兰：“是不是谢哥去警告过她了？”

张玉兰笑着摇摇头，“生意各做各，再说她的菜肉馄饨确实做的好吃。”

胖丫轻轻撞了撞张玉兰的胳膊，笑道：“那你的米线确实做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