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刚过没两天,董飞就从藤县赶回上海,裤脚上沾着灰土,来不及掸干净,一进门,就把肩上那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往地上重重一搁,抹了把额头的汗,喘着气说:“小玉姐,家里给你带的东西。”
张玉兰解开蛇皮袋口子,一股混杂的山野干香味漫了出来。
有捆成小把的干豇豆,一袋袋晒干的野菌,底下还压着笋干、红薯干,酸角干还有几只风干的野山鸡。
张玉兰拿起干木瓜片,对着谢宣瑜晃了晃,笑着说:“你看,可以给你做酸汤鱼吃了。”
董飞在一旁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灌下去,擦了擦嘴角,缓了口气,“胖丫离婚的事,她家是不是还不知道?”
“怎么说起这事了?有人问了?”张玉兰疑惑地看向董飞,“你给他们家说了?”
董飞条件反射般连连摆手,神色一急,“我癫达说这些!我回村给你们捎东西,碰上胖虎,是他来问我,胖丫过得纳闷样。”
谢宣瑜插嘴道:“胖虎比涛涛大两岁,快二十了吧?家里应该要给他说人家了。”
张玉兰说:“那要是给他说人家,就更不能让家里知道胖丫离婚这事了。不然在村里都抬不起头,哪家好姑娘又愿意嫁过来呐。”
董飞说:“我看这事早晚瞒不住。胖虎看样子不愿意在家务农,想着要过来找他姐。”
“外面也未必就比家里好。”谢宣瑜扫了一眼摊在桌上的一堆特产,“还有风干的野山鸡,看来是你三姑姑家送来的。”
“说到三姑姑,”张玉兰说道,“我还有点想她了,也不知道他们家小四长高些没有。”
话讲到这,董飞舔了舔嘴唇,“我去拿东西的时候,正好撞上三姑来送野山鸡,听见她跟大孃哭,说儿媳跟小叔子跑了。”
这消息犹如旱天一记响雷,惊得夫妻俩半天没说话。
张玉兰震惊之余,结结巴巴地问道:“你是说彩月和尼卡跑了?”
董飞微微点了点头,又急忙补充道:“不过,也说不定只是一块儿出门打工,”
外出打工这个说辞,张玉兰半信半疑,这事她琢磨了一整天,到夜里躺在床上,才转过身朝谢宣瑜小声问:“你说他俩,真的是出去打工?”
谢宣瑜轻拍着桐桐的屁股哄孩子睡觉,压着嗓子说:“就算这事是真的,你三姑姑家也只能一口咬定两人是出去打工,不然往后还怎么抬得起头?她要是真跟着尼卡跑了,日子也未必会像她想的那般好过。普忠虽说嘴巴笨,可人实实在在是个好人。尼卡就不一样,”
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带着几分不屑,“一张花门了嘴。”
张玉兰噗嗤一声笑出来:“花门了嘴,谁能比的上你。”
谢宣瑜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这是合法的,他们那个可不合法。”
张玉兰应了一声:“强扭的瓜不甜。这么说起来,爸妈这些年由着静瑜,也是不想把她逼得太紧。她同龄的同学大多都成家了,就她还在这么等着。早先我还担心,爸妈会因为桐桐是女孩子心里不欢喜,看了静瑜,爸妈疼桐桐,倒是真心。”
谢宣瑜手上拍着桐桐,一直没停下:“什么男孩女孩,把孩子教好才最重要,女孩子也得有大志向。”
他瞥了眼旁边眼皮耷拉、迷迷糊糊,好似在偷听大人说话的桐桐,故意说:“反正她以后别满脑子想着谈情说爱,我就谢天谢地了。
再说静瑜,她也不笨,也不是学不会东西,就是一味地等。当初确实是白明伟主动追的她,可往后她就一直在等:等对方回国,等对方帮她调去百货公司,还等着人家凭良心带她去美国。”
轻嗤了一声:“等要靠,最要不得。”
话锋一转,他望向张玉兰,眸中焕光,“你不一样,在我心里,你就是强者。”
张玉兰嘴角漾笑,垂眸看了看往自己怀里闭眼拱的桐桐,“为了她,我也要把我的滇西酒家做好,我现在可是有三张桌子的人了。”
谢宣瑜咬嘴笑,笑得浑身发抖,又不敢出声,生怕闹醒了小孩,又得哄,
张玉兰见男人笑里带着揶揄,抬手不轻不重的擂了他一拳,“你看着,我肯定做大做强。”
“做大做强。”
谢宣瑜夹着嗓子学她说话,抬手闭了床头灯,屋外,月光如纱,隔着蚊帐扑进来盖着一家三口。
次日,屋里几人正坐在厨房门口吃早饭,邓亮气喘吁吁跑来敲门,一照面,就把今天打听到的行情一秃噜说了。
董飞一脸懵地看了看邓亮又转过头看正在给孩子喂牛奶的谢宣瑜,“请人了?”
谢宣瑜避而不答,看向邓亮,笑道:“辛苦了,吃早饭了没?一块儿。”
邓亮点点头又摇摇头,局促的站在门口,
谢宣瑜招他进来一块儿,张玉兰起身给他拿了碗和筷子,
邓亮坐下抓起筷子夹油条,溜边喝豆浆,“听说涨价了,证券行旁边的小巷子里今天聚了不少黄牛。”
谢宣瑜细细听着,将怀里喝完牛奶的桐桐放进媳妇怀里,起身去了里屋,出来时拿着2张10元的国库券放到邓亮手边,“既然涨了,你今天自己拿去试试,也算是这段时间你的辛苦费。”
前一段话听得邓亮内心澎湃,可后一段又让他大失所望,脸部神情几番轮转,眼睛盯着国库券,想要又不想要,“谢科长,你不用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