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宣瑜一愣，心里又酸又涩，对着小孩说：“桐桐，是爸爸，爸爸回来了。”

小孩才不管，扭着身子躲着他，

谢宣瑜没辙，只好说：“玩具，爸爸给桐桐买玩具，买好多玩具。”

转身又匆匆跑下楼去供销社买了好几样玩具逗小孩玩儿，直到晚上，桐桐才勉强让他抱一下，可刚抱上手，立马就扭头往张玉兰身上靠，要妈妈抱。

夜里夫妻俩躺在床上，谢宣瑜慢慢把这一两个月在外奔波的经历娓娓道来。讲到这次挣钱的门路和收获时，他语气不自觉轻快起来，声音都高了几度，藏不住满心的兴奋。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张玉兰，低声感慨：“我们倒腾电器是提心吊胆，一件一件慢慢卖，没想到转手做国库券，挣得这么轻松。”

张玉兰不想让男人尾巴翘得太高，有意压了压他的心气，开口劝道：“挣钱哪有容易的，你不要总想着一夜暴富，踏踏实实慢慢来。”

谢宣瑜嗯了一声，其实压根没听进去，话锋一转问道：“你在家里怎么样？前段时间怎么会病倒了？”

张玉兰叹了口气说：“还不是物价涨价闹的，外头传得厉害，说啥东西都要涨，我心里慌，就什么都往家里囤。”

谢宣瑜想起屋里堆得半人高的囤货，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抓住媳妇的手，轻轻摩挲着，“怪我，留给你的钱太少，我也没料到会闹成这样，还好你有本事，支起了米粉摊。”

张玉兰说道：“你不怪我支摊？我先前还怕你生气呢。”

谢宣瑜沉默了几秒，语气诚恳地说：“我挣的钱，多少带着点侥幸，可你不一样，小玉，我是真佩服你，全靠你自己把这个家撑起来了。”

话说得再往下，就容易惹出伤感，张玉兰手指轻轻抠着谢宣瑜的手心，轻声说：“阿宣，这钱会不会到头来变成废纸？要不你赶紧买点家里的东西回来，洗衣机、冰箱，能买的咱们都买上。”

谢宣瑜失声笑了出来：“这么多年我总说要买，你总怕惹旁人眼红，死活不肯。这下，反倒什么都愿意置办了。”

张玉兰扁了扁嘴，低声嘀嘀咕咕：“买吧买吧，胖丫家都搬回彩电了，大家都是生怕手里的钱不值钱了嘛。”

“行，听媳妇的。”谢宣瑜说着，撑起身子想要亲一亲张玉兰，可被角不小心蹭到睡在两人中间的桐桐脸颊，小家伙嘤咛两声，夫妻俩顿时不敢再动弹，一上一下轻轻拍哄着孩子。

次日，谢宣瑜约上董飞，一同往商场赶去。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商场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挤来挤去的人，他俩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挤。

奈何挤了半天，反倒被人挤出了人群外。两人气喘吁吁站在一旁。

董飞说道：“大哥，你不是认识百货商场的经理吗？去找找他呗，不然这么挤，得挤到什么时候去？”

谢宣瑜摇了摇头：“这个时候找他也没用，到处都在抢货。”

两人望了望拥挤的人群，喘了口气，又硬着头皮往里挤，千辛万苦总算挤到柜台最前面，谢宣瑜顾不上细看，伸手指着货品就喊：“洗衣机三台，冰箱两台。”

这话一出口，引得边上好几道目光投过来，场内抢彩电、抢日用杂货的人遍地都是，可像他这样张口就要好几台洗衣机、冰箱的，实在不多见。

两人紧紧攥着开好的提货票，往财务部走去交钱，随后又转去仓库提货。

走到仓库外头，董飞这才稍稍冷静下来，“大哥，怎么买这么多？咱们可是正价从商场拿的货，再拿去倒腾根本赚不到钱，就算丢去黑市也卖不上高价，现在大伙抢的都是电视机。”

谢宣瑜说：“现在沪市都闹成这样，等你回云省，怕是啥也买不着，洗衣机、冰箱，你各拖一台回去。”

董飞愣了一下，连忙说道：“那我回去给你寄钱过来。”

谢宣瑜摆了摆手：“不用客气，这都是林富祥送给我们的，咱们得多谢林生。”

董飞脸上半喜半惊，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推辞道：“这怎么行，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能白拿。”

谢宣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国库券这事是我没跟你细说，不过它本身就带着几分赌性，我不敢拉你入局。既然现在真挣到钱了，理应也分你一部分。”

他心底有顾虑，担心董飞瞧见这么一大笔收入心生芥蒂，不想因为钱财的事，把两人的交情弄得生分。

正说着，身边传来一声招呼：“谢科长，你也在这？”

谢宣瑜转头一看，愣了下：“哎，邓亮，你怎么在这？”

邓亮笑道：“这不赶上大抢购嘛，趁着休班，出来帮人拖拖货，挣几个零花钱。”

谢宣瑜说道：“那正好，我买了大件，正愁要找师傅搬运，你过来帮着一起拖走。”

邓亮看见要拖的一堆家电，眼睛瞪得溜圆，惊叹道：“这都是你买的呀？”

谢宣瑜搪塞道：“几家一起。”

几人把家电搬上板车，邓亮在前面使劲拉，董飞和谢宣瑜在后面用力推着。

板车咕噜咕噜往前滚，邓亮拉着车把，一边使劲一边说道：“谢科长，你不知道，自打你停薪留职以后，批发部的收益是越来越少，我们这些下面的人，也分不到几个钱了。”

谢宣瑜心里这才猛然想起，一晃眼，自己的停薪留职已经快满两年，该回单位续办手续了。

他随口问道：“这两年水果批发不好做吗？我看市面上大家买得挺热情的呀。”

邓亮往地上啐了一口：“货是越收越差，损耗越来越大，哪有什么搞头。大伙都在说，老沈跑南线，忙着给自己干私活挣私钱去了。”

谢宣瑜皱了皱眉问道：“那陈主任没意见？”

邓亮讥讽道：“礼送得好呗，他有什么意见？他又不吃亏。”

谢宣瑜听着这话，心里豁然透亮，往日的旧疑团似乎解开了，从前他一直疑心是王志华举报自己，此刻细细回想，多半是自己不肯顺着陈长柱的意思办事，陈主任才借机扶持老沈上位，这单位里头的人事利益纠葛，实在是深呐。

两人不再说单位的闲话，板车一路向前，先到自家楼下卸完一套冰箱洗衣机，又拉着货跑到瑞金二路，把另一台洗衣机送到谢家。余下的洗衣机和冰箱，便让邓亮跟着董飞一同前往火车站办理托运。临走前，谢宣瑜掏出二十块钱递给邓亮。

邓亮见状连忙摆手，面上装作受宠若惊：“哎，太多了太多了，跑这几处，十块钱就顶天了。”

谢宣瑜笑了笑：“来回跑这么远，十块钱那是我占你便宜了，拿着吧。”

董飞在一旁插了句嘴：“拿着吧，我大哥现在不差钱。”

邓亮不再假意客套，伸手把钱接了过来，脸上堆起笑意：“谢科长，往后您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随时招呼我，我乐意给您办事。”

谢宣瑜点点头，笑道：“有事我喊你。”

家里添了新电器，张玉兰站在崭新的冰箱跟前，反复拉开箱门又合上，她转头看向谢宣瑜，问道：“这里面有灯，一开就亮，一关上门，它就会熄不？”

谢宣瑜故意逗她：“我也不知道哎，要不你到冰箱里去待着，关上门的时候看熄不熄。”

“哼，你又乱嚼腮。”张玉兰嗔怪道，望着冰箱，满心欢喜，“这下我也不怕肉涨价了。”

转头又问，“你给爸妈那买的什么？”

谢宣瑜说道：“送了台洗衣机过去。你不是说前段时间你生病，桐桐的尿片子、衣服，全都是爸妈洗的。”

张玉兰笑着说：“这次幸亏有爸妈在。”

谢宣瑜心里固然感激二老的付出，嘴上却忍不住嗤笑一声：“还不是便宜大哥两口子。你是没看见，我方才送过去的时候，大嫂本来还在埋怨，说爸妈这段时间全都住在我们这边搭把手，顾不上他们家。可一瞧见这台洗衣机，立马就眉开眼笑了。”

张玉兰把怀里的桐桐递到谢宣瑜手上，劝道：“算了，别计较这些。爸妈对桐桐是真的好，对我也不错。”

随口又问起谢宣瑜往后的打算。

谢宣瑜抱着怀里的孩子，说：“先得回单位，把停薪留职的手续续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