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安排最靠近那口井的房间。”百里风鸢将长剑重重搁在桌上,依旧不掩桀骜,“看看那妖物如何在我眼皮子底下显形。”
“既如此,我们都住在相邻房间便是。”
楚晓一语定音。
陈苑深一口答应下来,嘱咐管家去后厨安排吃食,又说了些辛苦感谢之类的话,正准备离去,此时有一侍婢提着裙摆匆匆而来,神色慌张,见到陈苑深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老爷,苏姨娘心口突然疼痛难忍,特嘱奴婢请您去莲院照看一番。”
陈苑深脸色一变,眉头紧皱,苏氏是他所娶的五姨娘,名唤苏狸儿,年芳二十,是个少有的明艳美人,千娇百媚,媚而不俗,虽偶尔耍些小性子,于他来说不过小打小闹的嗔怪罢了。
这苏狸儿是后院数位妾室中最得他宠爱的一位,此时听闻其心痛难忍,不免忧心急切,抬步向莲院方向而去,不料一剑鞘横挡于身前,阻拦了他的脚步。
楚晓收回剑,身形一动,已出现在门外,他望向后院的方向,说:“我同城主一道去。”
“这样也好,”陈苑深点头,“有仙君在我更放心,正好让仙君瞧瞧狸儿这病痛是否为妖邪作乱所致。”
“那我和百里就随便逛一逛。”柳初夏朝百里风鸢挤一挤眼睛,昂首笑道,“风鸢仙君,给个面子,走吧?”
百里风鸢知道柳初夏想趁此探查一番城主府,倒也顺着她的意思,一起向莲院相反的方向走去。
莲院,因院前一池莲花而得名,此时已进入秋日,水中莲花依然盛放如初,从碧色水面兀自支起根根青绿枝茎,粉白花瓣拢住花心,欲闭欲开,宛如粉面佳人,自有一番欲语还羞的意趣。
楚晓踏入院中,清风拂面,携来清新淡雅的莲花香,似有沁人心脾之效。
“这池中的莲花开得不错。”
他忽然想到北峰的居所,天寒地冻,大雪纷飞,适合修仙者静心打坐,却并不适合草木花卉生长,这等莲花美景还需去往药峰或其他有界域隔绝风雪的地方。
“都是狸儿照料的。”陈苑深补充道,“她性子活泼好动,平时停不下来,喜欢侍花弄草,还有这屋檐树梢上的风铃都是她亲手挂上去的,说铃声一响,热闹起来,一个人待在这后院中就没那么寂寞无聊了。”
楚晓随陈苑深进入房间,刚跨过门槛,床上传来几声咳嗽声,隔着层层叠叠的绯红纱幔,有一女子侧躺在宽大的雕花木床上,柔声问道:“可是老爷来了?”
“是我。”
陈苑深掀开床幔,迎了上去,坐在床边,弯腰靠近柔声安慰。
楚晓立于几步之外,漫不经心地扫过床榻之上的人。
明明是白天,偏要紧闭门窗,在薄如蝉翼的纱帐后,点燃数盏灯火,灯芯上燃起明黄色的火焰,中心则是青色的,黄色包裹着青色,化作阴影投在墙壁上,忽上忽下,闪烁跳跃,仿佛一只顽皮的猫儿不断探出爪子试探。
“老爷,还有谁来了?”
苏狸儿的声音很轻,似委屈似嗔怪:“不是说只要老爷一个人来吗?怎么还让别人进来了?除老爷之外,我不喜欢让别的人看见我这幅模样。”
“不是别的什么人,是特来府中帮我们铲除妖祟的仙君。”陈苑深解释道,“你不是身体不适吗?正好让仙君到这儿来探查一番,看看是否有妖邪之物在你房中作祟。”
楚晓感觉到斜卧在床榻之上的人瞥了他一眼,随后又听见苏狸儿拖长的柔软嗓音。
“仙君在这里我不自在,老爷让他出去好不好?”
“这……”陈苑深回头看了楚晓一眼,讪讪道,“仙君特意过来的,不要拂了人家一片好意。”
“不要,管他仙君还是魔君,我都不要!”苏狸儿声音委屈极了,“我只要老爷一个人就好,老爷在这里陪着我,我心口就没那么痛了。”
“狸儿,你先听我说……”
“不要摸我的头发!”苏狸儿的声音陡然一沉,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很快又恢复成先前的柔媚,咯咯笑了一声,”老爷你又忘记了,我最宝贝我的头发了,您要是摸了我可是要不高兴的。”
陈苑深收回僵在苏狸儿头顶的手,握拳掩在唇边,咳嗽了几声。
“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先让仙君看看再说,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陈苑深从床上起身,掀开两侧的纱帐,楚晓踱步上前,随着距离拉近,终于将床榻之上女子的面容看了个真切,确如陈苑深所言,是个婀娜娇媚,风姿绰约的美人,一双杏眼微睁,圆钝的眼尾恰到好处地削弱了艳丽眉眼的俗气,如一泓盈盈秋水,清明透彻,见之难忘。
楚晓愣神了一瞬,不为所谓绝美容颜,只为这双明澈的眼睛。
尘世纷纷扰扰,看见的越多,想要的越多,横生妄念,心被贪嗔痴三毒侵扰,不再明净,相由心生,眼也不再纯粹,就像长大以后再也无法拥有婴儿孩童那般澄澈明净的眼睛。
“这把剑——”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黑影一闪而过,楚晓拔剑而动,剑尖直抵那人喉间。
面对生死威胁,苏狸儿不为所动,双眼大睁,目光死死钉在楚晓负于身后的心明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