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恒站在坡上全程不动,这场骑射原是备给太子武承越的。他无意骑射之术,不过受了郑宣的命来探武骞一府的底。外围下人们设以锦帐和酒席以备接风,见太子与武骞争相射御。
那边人声鼎沸,倒显得贺宛一人孤零零的。相识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垂泪。素日里在宫中遇见不是规规矩矩地坐着,便是严肃办事。逢宴端坐在席间,低头饮酒时连睫毛都不曾动一下。
武骞身边的侍从自然不服这个主,他与贺宛下达命令也都是各干各的。两边侍从谁也看不上彼此,生出的暗仇是由来已久。
即便是第一次见她,从眸里透出的也并非优柔多愁之态。如今多年再遇,倒生出纨袴拈酸的性子。不见远愁近虑的,也就罢了。
话说着武承越驾马沿着院子边围徘徊,手中箭矢连发三回。四周侍从高举着武器欢呼,武承越面上洋洋得意起来。譬如话本中洋洋洒洒几千字的排场,也不过如此。武骞勒了缰绳,就停在几步远的地方。他身旁的随从上前道,“王爷,要不要派人跟前守着?”
武承越冒冒失失的,留他一人骑射到底太危险了。“不必,”贺宛这时恰巧抬起头对上目光。彼此相对无言,又似含着千言万语。
武骞自然是听见了侍从嘀咕她讨好皇太子的话,想来平常是说惯了。贺宛却一声不吭,从没在他跟前抱怨过任何。有时各自跑开,独自在幽暗的房中发呆。
“取箭来,”武骞眯起眼睛。动作干净利落,像做过千百次。射出的箭似是冲着贺宛去的,细看那箭与她擦肩而过。才抱怨的侍从倒吸一口凉气,箭原是威慑他们而来。若有偏差,便有刺穿喉咙之危。
贺宛下意识伸出左手覆于脸颊,跟着她的侍女见状惊呼着上前。“女主怎么样,可伤到没有?”
“无事,”贺宛摇头道,“死不了。”正当她的随行都以为武骞那一剑是冲着自己主子来时,立于坡上的薛恒沉默不语。
若是单纯搞独立,哪里搞不得。箭同样迎面而来,二人反应不同则无意逗漏着各自心思。贺宛翻身下马,顺着箭去的方向看去。那侍从只偏了上半身就可躲开,姿势利落。箭矢还在地上,众人注意力都放在这名可疑的随从身上。
即便是阿坤,也是自学了三月有余尚能御敌。这人不似寻常随从出身,倒像在荒野里泡了几年的人。武骞挂在脸上的笑渐渐僵住,整个园子因要骑射四周早早就蒙了一圈黄布。
若是趁着皇太子在行刺可就不好办了,贺宛也转身示意身边侍女警惕。侍女们会意,攥紧藏在袖口的丝线。朝中政权一旦发生异变,别说是武承越了。连带着有没有封地的宗亲,大家谁都活不成。
薛恒低头活动着筋骨,从武骞背后走出。“王爷似乎,需要帮助。”武骞瞳中闪过一丝惊愕,“是你。”眼前局势正如预判所想,是有人不服东宫。准确来说,是不服靖元帝与郑宣的安排。
贺宛静静站立,感受四周危变。那侍从面目狰狞,“你看,这些人所拥护的东宫!七岁小儿所言所为,总好过十来岁的痴儿。”话罢抬起颤抖的臂膀,将壶中酒仰头而尽。纵目远眺,他的双手像是捧着东西。
贺宛的随侍上前,“这人莫不是疯了。”实是疯了,他手上定是以为捧着东宫的受封册宝。此时此景,却像是奏出无尽哀感的悲鸣曲。
人们为了活着,曾一遍遍跪求天地与权势。穷其余生探寻仅有的光明与希望。然事常与愿违,自然面前人类是何等渺小。最后非但没有亲眼所见大好河山,连从骨子里透出的坚韧都弃了。
命如蝼蚁,连不堪言。
虽不知背后出此下策的主子是谁,在他的人踏进这片园子就注定死路难逃。“前面是皇后的人,周围还有我们的死士。”贺宛指着南边一望无际的莲池,池里暗流淤泥。“他们,都得死……”
话说着那名可疑的侍从的脊梁骨已被利器贯穿,倒下时仍一遍又一遍呢喃。是在挂念一家老小,还是不甘现状的悲恸。贺宛渐渐地从悲伤情绪中走出,干掉一个可疑之人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只见死士乌压压地开始聚集,薛恒却罕见转身执刀劈向武骞。好在侍女反应迅速,将死去侍从的武器拣来扔给贺宛。横担与之阻挡,这一剑便拦了他的去路。
贺宛所持剑身极稳,手腕却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太久没用武器生疏许多。薛恒紧攥着武器道,“你这是作何,让开。”
待贺宛确认武骞无恙后方回头言语,“那人原是你放进来的。”薛恒嗓音沙哑中带着些许虚弱,细看还能觉出他脸上的汗渍。
“既这么说,你可有凭据?”话虽是这么说,但不见薛恒恶意。贺宛立刻觉出不对劲,但也不好说什么。薛恒脸上挂着笑,铁器相撞的锐响炸开。
而后借力一跃而起,及时制止贺宛防身的下步动作。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薛恒的手便再压不住剑鞘。剑尖垂下一寸,姿势从防御变成了挑衅。
张皇失措的侍从瞬间被扼住喉咙,双脚离地挣扎了几下。武骞此时也往后退了几步,与贺宛并肩站着。那侍从根本不服,“呸快放我下来。”
薛恒的右手拇指轻推刀一寸,“放你倒不难,只怕贺姑娘见了生气呀。”贺宛的眼神扫过去,如剜过那般。侍从见力度小了些许,便想着挣脱。
武骞才沉默许久,“谁让你来行刺的。说出来本王做主饶你性命,咬死了不说到底与你无益。还是说你本就不是凡人,生与死对你来说意义不大。”
侍从胸口起伏的厉害,冷哼着将头扭向别处。薛恒叹了口气,稍稍揪起他的领口。
一脚震得虎口发麻,肩膀乏力。
一脚侧身让步飞踢,牙齿松动。
一脚剑锋擦向肋骨,腰折筋撕。
侍从应声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黏腻的血顺着嘴溢出。薛恒甩甩衣袖,却也暴露出自己的劣势。贺宛看出他的手在抖,“你握不住了。”湿漉漉的血液溅在她身上,便下意识甩了几下。
这力道比先前虚虚刺向武骞的力度只重不轻,兵器被他死死攥进掌纹里。贺宛原本想让他撇开兵器,半天不见动静低头发觉竟是指甲陷进皮肉中。
“你还好吧?”她问。薛恒将兵器稳稳抗在肩上,那是强撑着一口气。他上半身着深色衫子,即便伤口裂开也看不出。这时武承越也顽够了,贺宛提议先行回去。
那些受缚的叛徒被一并押走,束着枷锁跟在队伍中。贺宛沉默良久,却见薛恒的脚迈出都费劲。回府后武承越嚷着又累又饿,只许贺宛守着他。而照料伤员的工作,自然就落到武骞身上。
其余话是不好对宗亲王爷说的,侍从呈上膏药时薛恒没敢接着。直到自己一侧袖口渗出血液,同样是男子的武骞大抵猜出什么。他抬手捧着药膏,“这不过看在皇后娘娘面子上。”
“王爷万万不可,”薛恒颤着身子艰难往后退了几步。谁料被拽住胳膊,一时动弹不得。冰凉的手掌覆来,薛恒侧头让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