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误解了我的呆滞中所隐含的意思,上杉同学急忙解释着。
是因为对伊田的关心才做了这些事,上杉同学正努力地想把这样的信息传递给我。我体会到了这一点。
横亘在心头的隔阂感稍微消融了一些。无论是谁,只要对伊田抱有善意,就会让我产生或多或少的亲切感。我的态度因此而软化了些许。
“嗯……谢谢你的关心,不过……就这样就好。”
上杉同学盯着我的双眼,似乎是在探查这些话是否是出自我的真心。
“我没法离开她生存下去,以后也将是如此。所以,既然不愿失去,当然就不需要改变。”
我对她露出微笑。
这不是说给上杉同学听的话。这是我的自言自语……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明白其中道理的人吧。
就这样就好。
什么都不要改变。
如果……真的可以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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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扎着睁开眼皮的时候,我感觉全身都被又酸又痛的感觉支配着。几滴冷汗从额头滑落,我努力地分辨着眼前的景象,这才让自己的大脑恢复正常的运作。
房间里金黄一片。夕阳通过木头窗框洒进教室,给这里增添了几分与我的心境不相称的暖意。
有什么东西支撑住了我。
背后传来柔软的触感,这种感觉……好熟悉,却又有点陌生。
对啊……我已经有多久……没感受过这份温暖与柔软了呢?
妻子从后面抱着我,双手环在我的身前,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前胸。
她……一直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吗?
“太好了……”
因为正把脸埋在我的背后,所以松坂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要是再过几个小时还是不醒来的话,我真的要一个人把伊田抱到医院去检查了。”
松坂的语气中蕴含着六分温柔,三分安心,以及一分小小的幽怨。
“原来……我睡了这么久吗?”
我已经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病的了。中午,松坂给孩子们上完课,回来和我一起吃完午饭之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而我则留在家里睡午觉。发狂时的记忆颇为模糊,但我隐约间能记得当时的天色还不晚,而现在已经是将近黄昏的时候了,也就是说……我至少睡了两三个小时吗?
然而,松坂的下一句话,让我彻底陷入了呆滞。
“从昨天下午开始,伊田就一直昏睡着……我检查了你的心跳和鼻息,发现你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又不愿意吵醒你,就让你继续睡下去了……”
原来,我……沉睡了整整一天吗?
“可是,话虽如此,还是会有些担心……啊!”
松坂继续用有些低落的声音说着。然而,她突然间的呼痛声让我惊醒。
少女美丽的脸颊上带着些许痛苦。她的身体在床上蹭了蹭,稍微拉开了和我之间的距离。
我这才发现,自己因为长时间保持着半靠在床头睡觉的姿势,所以身体有些发麻。刚才想要活动身体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松坂的手臂……
松坂的额头上依旧缠着厚厚的绷带,而且……她穿着长袖衬衫,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
意识到了什么之后,我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住了松坂的手。
松坂畏缩着想要把手抽回来,可是已经晚了。我牢牢地抓住她的手腕,说什么也不肯让她挣脱。
“不……不要……”
她显得有些慌乱。
不顾松坂的挣扎,我强行把她的袖子卷了起来。
小臂处,狰狞的伤口结着血痂,可依然能看出曾经的抓挠痕迹。少女原本雪白纤细的手腕上,布满了一处又一处的淤青,唤醒着我关于昨天的回忆。
松坂低着头,我看不清她脸上此刻的表情。
似曾相识的景象在脑海中浮现,与现在展现在我眼前的一切缓缓地融合在了一起。
是啊……我曾经见过……我曾经见过这副模样的松坂。
赤日炎炎的七月,蓝色头发的少女穿着长袖校服,抱着自己的膝盖,自顾自地坐在综合楼四楼教室的角落里发呆。
哈哈……
哈哈哈哈……
什么嘛……
松坂她……又一次变成这副模样了啊……
好冷。
尽管是在热带的小岛上,尽管窗外就是暖色调的斜阳,可我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好冷。
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冷……
我的牙齿开始打颤,身体也痉挛起来。
“伊田!你怎么了?”
松坂扑在我的身上抱住我,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但是,我已经听不清楚她的声音了。
松坂又受伤了。
松坂又变成了这样。
现在的松坂,和那个饱受折磨,终日生活在阴影中的小女孩没有任何的区别。
只不过……那时的施暴者,是松坂的父亲,而现在……
哈哈哈——
我是多么的自负,又是多么的愚蠢啊……
为什么呢?
我为什么会以为,自己能够成为那个“拯救”松坂的人呢?
我“拯救”了松坂。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在她的生命被毫无希望的灰暗所填满的时候,我来到了她的身边,尽自己所能地为她做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而松坂也将她的感激和善意回馈给了我,最终,她与我并肩前行。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故事才对。
我“拯救”了松坂。
因为我“拯救”了她,所以在她已经伤痕累累的身体上,亲手添加了新的伤疤。
我“帮”了松坂。
因为我“帮”了她,所以让她跟在我的身边,历尽了人间的磨难。
原来……这就是我所做的一切。
我终于认清了自己行为的本质……自以为是地纵容自己的任性,到头来,只是把名为“爱”和“善”的枷锁,套在这个执拗地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少女身上罢了。
松坂总是在受伤。
为什么会这样呢?
突然,一个想法让我恐惧到全身发抖。
那个人……松坂的父亲……他不爱松坂吗?他是否是因为和我相同的原因,才会对松坂拳打脚踢呢?
不敢继续朝着这个方向想下去了。
松坂……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呢?
因为她爱我。
因为我是她的家人。
因为是家人,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唯一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所以她还留在我的身边,不愿意让这一切发生改变。
……多么熟悉的情景啊。
……
很久很久以前,在我和松坂认识不久的时候,我曾经建议她和父亲分开居住,以免继续受到虐待。
“不用了。再怎么说,那里也还是我的家,是我应该回去的地方。”
我依然记得松坂那时候的眼神。
“这样太奇怪了啊!这很奇怪不是吗?松坂你没有错,为什么要一直承受这种事情,为什么一直留在那样的家里啊……”
当然,我也记得自己的回复。
“或许吧。一直这样下去,我会非常痛苦。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失去更多的东西了。我所拥有的事物并不多,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地抓住它们,不让它们再从我的手里溜走。”
这……就是松坂向我给出的答案。
这就是松坂不愿意从父亲身边离开的理由。
那么……
我呢?
如果说……
如果说……松坂在我身边也只能感受到痛苦,之所以没有离开,仅仅是因为……
因为……她才会……
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切都停止了。
只有钟声回荡着。
我站在钟塔的门前。带着铜锈的大门顶天立地。
木然地推开门,我走了进去。
钟……到处都是时钟。看不到尽头的圆形穹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巨钟。我茫然地抬起头,仰望着它们。
时间仍旧凝固着。因为,千万座钟表的指针,都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移动。
但是,钟声依然响着,仿佛永不停歇一般。
好痛苦。
钟声像针一样扎着我的大脑,让我的灵魂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
但是,没有它就不行。
没有这份痛苦的话,我就没法抑制住自己的思考,就会……回忆起一件远比现在的折磨痛苦得多的事情。
我在哪里?
已经……无所谓了吧。
不管身在何方,只要……只要不在“这里”就行。
我不应该在这里。
我无法继续留在她的身边。
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就这样无休止地伤害松坂,之后再享受她温暖的怀抱。
没有我,松坂会更幸福。
天旋地转。
长久以来被我当作某种信念的东西崩坏了。一切都在坠落。
只有时钟没有坠落。
仰着头,我在深渊中凝望着越来越远的时钟。
指针扭曲着,变幻着形状。
那是松坂。
每一座时钟都是松坂。
还是婴儿的松坂……咿呀学语的松坂……在地上跌跌撞撞地爬来爬去的松坂……蹲在小溪边看小鱼苗的松坂……开始给自己梳头发的松坂……背上黄色小书包的松坂……拿着第一次的试卷发愁的松坂……被父亲殴打之后默默敷药的松坂……躲在校舍的角落里一个人吃午饭的松坂……遇见了从坡道上骑自行车摔下来的***的松坂……和***一起在放学后留在综合楼四楼教室的松坂……和***肩并肩回家的松坂……和***成为恋人的松坂……
***是谁?
我不认识她。
她……不是我。
如果……不是我的话,松坂一定会比现在幸福得多吧。
想看到松坂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而不是额头上裹着绷带,却依然故作坚强时露出的勉强微笑。
我睡着了。
“我”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