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会见新西兰地产商的日子。上周六,我收到了来自惠灵顿的信,那家注册资本高达三十亿新西兰元的地产巨头捕捉到了商机,打算在帕姆拉卡岛上开辟新的度假社区,以供厌倦了新西兰南北岛上潮湿又阴冷的冬季的人们来这里避寒。
他们希望西原旅行社能为度假社区提供稳定的配套服务,包括但不限于导览、翻译和咨询。其派出的商务代表首先是坐飞机抵达维拉或者是努美阿,再乘坐轮渡到达帕拉姆卡,需要辗转足足三天之久。
早晨起床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更快一些。果然,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面对如此重要的商业谈判,还是会很紧张嘛。我暗自嘲笑起自己的没出息来。
最近身体情况并不怎么好。从前,我需要不断地吃药,才能抑制住那种麻烦的病症,但是,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从太平洋上的一座小岛漂泊到另一座小岛……不,在那之前,从我们流浪在京都和东京的街头时起,我就已经没有药可以吃了。
无法借助外力维持病情的时候,我就需要分配大量的精力,警惕地注视着自己内心中任何细微的变化。过于疲倦的时候、注意力被其他事情吸引的时候、情绪不太稳定的时候,都可能让隐藏在我心里的梦魇趁虚而入。这一直深深地困扰着我。
最近事情很多。上午上完课,我需要立刻动身赶往岛屿东部的波利尼西亚城镇,处理各种各样麻烦的事情。昨天,社里一位经验不足的导游和客人产生了矛盾,对方在当地法院起诉了我们,要求西原旅行社承担违约责任。因此,我不得不作为公司的代表应诉答辩。
这样的琐事不胜枚举,有的时候为了节省时间,我中午甚至没法留在家里等待松坂做完饭,只能自行在旅行社租来的办公室里吃几个加了番茄酱的黑麦面包草草充饥。
松坂当然是那个最了解我的情况的人。她曾经劝我辞去学校的工作,反正我们现在已经有了相对稳定的经济来源,不需要再靠教书来为自己争取栖身之所,完全可以到村镇上租房来住。但是,每当我站在教室里,看着台下的孩子们时,我都会意识到:如果我辞职了,他们就会立刻面临失学的风险。这使得我一直没能狠下心来。
撑着遮阳伞,走在正午的山路上时,我感觉自己的呼吸比往常更加急促,再加上过快的心跳,让我有了些许眩晕的感觉。一路上走走停停,我足足休息了四次,才勉强抵达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像我们这样刚刚创办的企业,明显没有足够的资金养活专职从事文书工作的职员。所以,不管是什么手续上的事务,都得我自己来做。
炎热的天气让我出了不少汗,头发因为潮湿而有些凌乱,黏在脖颈处的皮肤上,让人很不舒服。缩在最喜欢的藤椅里,我解开三天前松坂送给我的发带,拿起扔在桌子上的木梳子,慢慢地梳着自己的头发。
我的头发一直延伸到腰部。居住在热带的时候,长长的头发既热又难以处理。干脆什么时候直接剪成短发就好了,这样就会少很多麻烦……骗你的。
松坂的头发最近也很让人操心。距离那次在京都染发已经过去几个月了,新长出来的蓝发逐渐开始在头顶显现,和之前被染黑的发丝掺杂在一起,显得分外显眼。为了遮掩,松坂每天出门都戴着边沿宽大的草帽。
她曾经问我需不需要再一次把头发染成全黑,居住在岛上的居民们似乎有着使用天然材料染发的工艺。不过,我觉得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不需要再靠遮掩发色来隐蔽行踪了,而且……蓝黑相间的秀发给松坂带来了特殊的美感,不像纯蓝色那样梦幻,也不像纯黑色那样深沉,这样的松坂简直美极了。
嗯,果然我的妻子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嘛。这从始至终都不是骗你的。
安装在木桌角落处的固定电话响了起来。这部电话是岛上商店里刚刚进货的新鲜玩意,能用自己录制的音频作为铃声。我曾经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让松坂录一段,这样就算是在工作中,电话响起的时候我也能想起我心爱的女孩。不过,最后还是因为这样做过于招摇而放弃了。
真不错,这说明我还没有到达笨蛋夫妇的程度嘛……这可能是骗你的。
因为我一直在胡思乱想,所以电话铃依旧刺耳地响着。我从椅子上跳起来,抓起听筒放在耳边。
这是一通从瑙鲁的无线电发射塔打来的电话,告诉我新西兰人乘坐的那班轮渡很快就要靠港了。我放下电话,拎着遮阳伞,向港口的方向走去。
谈判进行得不那么顺利。本来,新西兰公司开出的条件就非常苛刻,如果全盘接受他们的条款,我们的旅行社就得承担繁重的工作,最后也没有什么利润可图。和他们讨价还价是一件技术活,我之前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因此感到相当吃力。
我开始回忆起父亲来。既然经营着故乡最大的无花果园,还是丝绸纺织厂的股东,我现在正在做的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应该都是小菜一碟吧。
对于父亲和母亲,说实话,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努力避免想起他们的事情,因为我对他们抱持着相当复杂的情感。
扪心自问,我对于他们并没有怨恨的情绪。没有人比我更能切身体会到,他们究竟是用何种方式爱着我的。无论是阻止我和松坂往来,还是放弃圣多弗朗明哥学园的录取资格,还是将我囚禁在精神病院里,都是从他们的角度对我“好”的方式。
因为我有病,因为我比正常的孩子更脆弱,所以必须用特殊的方式来“爱”我。除此之外,他们并不知道要如何才能与我相处。
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没有错。从他们的视角出发,他们所做的都是最符合自身观念的行为,都是因为“爱”我才会变成这样的。
松坂当然也没有错。她把自己最纯洁的感情献给了我,但凡是稍微有一点点良知的人,都知道不能把发生那些事情的责任归结在她的身上。
我有错吗?我不确定。但是,无论我是对是错,我所做出的决定都是我这辈子不可能会后悔的。无论多少次回到那个时候,我都会抓住松坂向我伸出的手,擦干脸上的眼泪,和她一起消失在故乡的风雪之中。
所以,实际上,我无法怨恨任何人。
正因为无法怨恨,所以当初的选择才会万分痛苦。
身体有些发沉。这一定是因为我思考了不开心的事情,并不是生了什么病。这仅仅是精神上的不适罢了,我这样说服自己。
“所以,西原小姐,考虑到运营成本的问题,支付游客消费金额的百分之二作为贵社的分成,已经是我们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西原小姐?”
地产公司的代表爱德华先生发出了带着些许担忧的声音。
“怎么了?”
我疑惑地问他。
“我想……西原小姐可能身体不舒服?”
他试探着询问。意识到什么的我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看到了从镜中倒映出来的,苍白得有点吓人的脸色。
“我们明天再谈也是可以的,如果贵社支付旅费的话,我可以在岛上多停留一晚……”
“不用。”我对他微笑,“既然我们无法在分成的比例上达成一致,那么,我觉得爱德华先生有必要在我社员工的带领下游览一下帕姆拉卡岛。亲身体会我们所能提供的导览服务的质量之后,爱德华先生可能会改变您的主意。”
爱德华先生明显心动了。对于他这样天天窝在惠灵顿高高的写字楼里,与键盘和电脑为伍的职员来说,一个免费在度假胜地旅游的机会应该是不容错过的吧。嗯……有的时候,“产品展示”和“商业贿赂”之间的界限,真的很区分呢。
而且……让其他人代替我接待爱德华先生,实在是不得已的安排,因为我自己……
“凯利先生,麻烦你带着爱德华先生在岛上四处转转,晚餐就在威尔逊太太的餐厅解决吧,社里提供报销。”
凯利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小伙子,跟随着父母从夏威夷来的他是岛上为数不多会说英语的人之一。这个比我还小一岁的男孩本来是木薯种植园里负责记账的帮工,被我以高出原本30%的工资招聘了过来。
“好的,社长。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两人消失在办公室的门外,一直藏在桌子下面,紧紧攥起的拳头终于松开了。我用手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但重复了几次还是没能做到。
苦笑一声,我再次抓起了桌上的固定电话。
“您好,请问是医院吗……没错……是的,麻烦联系一下急救中心派人过来……需要用车,地址是……好的,麻烦你们了。”
略显艰难地放下电话,我扑倒在桌子上。
啊……能一直坚持到现在,我还真是尽职尽责呢。等到有机会了,得给我自己颁发一块敬业奖状才好……骗你的。
哈哈……在这种时候依然在撒谎……我还真是……
不等念头转动,我的意识就陷入了黑暗。
######
“社长她……社长……”
病房门口,一个小女孩掩面痛哭。她不断地压抑着自己的哭声,以求不会吵到其他的病人。
“社长她完全是在强撑着,和爱德华先生谈判的时候,我们虽然看出她身体不太舒服,但没想到……社长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把客人送走之后,才镇定自若地打了急救电话,完全是从容不迫的样子……得是多么坚强的人,才能……”
她哭得真的很伤心,让我忍不住反过来安慰她。
人也许就是这样。再怎么软弱的人,看到身边有人比自己更需要帮助的时候,还是会多多少少地生出恻隐之心吧……明明在不久之前,我才是最惊慌失措的那个人才对。
在听说了伊田出事的消息之后,我立刻赶到了这里,连平时出门遮阳用的草帽都没来得及戴上。帕姆拉卡岛上比较现代化的医院就只有这一座,伊田曾经在和我聊天时貌似无意地提到过。难道说……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隐约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会出问题了吗?我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后悔。
等待的时间颇为煎熬。受到伊田委托,为她检查病情的这位医生非常古板,即使在我表明了伊田近亲属的身份之后,他依然不允许我进入诊室……这么说对于医生似乎有些不公平,因为不让别人过多地打扰病人本来就是医院的规矩,但是不能立刻见到伊田,还是让我心中的焦躁感愈演愈烈。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左右,然而,在我看来,这十分钟简直比十个小时还要漫长。我先是在病房门口来回踱步,后来又因为害怕发出声音影响其他病人休息,又转移到候诊室门口的长椅上。然而,这家医院规模并不大,坐在长椅上的我挡住了其他病人,无奈之下,我重新走出医院,来到了室外的长廊。
透过木制的栏杆,帕姆拉卡岛上一如既往的金色阳光洒在地面上,让褐色的地板都泛上了层层金色的光晕。后院可能是因为疏于打理的缘故,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这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草本植物正在春日的海风中摇曳着,绽放出色彩鲜丽的花朵。
如此明快的景象……完全与我的心情不符。而且,此时此刻看到它们,我就会不受控制地想象其中所蕴含的旺盛生命力,进而联想到那个……躺在病床上,也许正在饱受病痛折磨的,我深爱着的女孩。这让我的心脏紧紧地揪在一起,发出一阵阵的疼痛。
所以,我转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这些会让我的心情变得更加压抑的景致。
“请问……”
就像地球始终围绕着太阳运转一样,即使是为了不妨碍到其他人而来到了医院外面,我依旧在无意识之间停留在了距离伊田的病房很近的位置。所以,当医生对着病房外面叫喊的时候,我的耳朵很快就捕捉到了他略显沙哑的声音。
“西原小姐来了吗?病人指名要见她。”
脚步擅自移动了起来。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病房里。
医生收拾着桌子上的资料。大概已经到他的下班时间了吧,帕姆拉卡岛上的医院并不是二十四小时运转的,在这一点上,我很庆幸伊田并不是在半夜发病的,否则我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背着她穿越大半座岛屿来到这里,面对空无一人的医院时又会有多么绝望。
不过,医生那边的举动已经完全被我忽视了。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正躺在病床上的少女身上。
伊田对我微笑着。
我冲到她身边,在床前半跪下来。伊田刚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就被我牢牢地抓住。
似乎是感觉到我的手正颤抖得厉害,伊田纤细的指尖缓缓地抚摸着我的掌心,试图安慰我,让我慢慢平静下来。
她……还是那么的温柔。我咬紧嘴唇,这才勉强忍住了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伊田会安抚我,伊田会拥抱我,伊田会用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手法抚摸的我头发……一次又一次,这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察觉到了我内心中最细微的变化,在我最需要一份温暖的时候,就这样把她的柔情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了我的身边。
“只是贫血哦。”伊田轻声说着,“这是我身体的老毛病了,没事的。”
“……真的吗?”
看着我摆出一副不肯轻易相信的模样,伊田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床头放着的一份报告。我抓起那页纸,借助透过窗户洒进室内的阳光仔细阅读着上面的文字。
正因为相信伊田的温柔,我才要仔细检查这份报告……我知道,伊田做得出为了不让我伤心而隐瞒病情这种事。在她的胸中,洋溢着令我都为之动容的善意和爱情。
然而,我很快就傻眼了。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