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怎样的情形下,才会在醒来后更容易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呢?
人的一生中总会做各种各样的梦。可是,大多数的梦境都会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消散。睁开眼睛后,正剩下“好像梦到过什么”这种程度的感想。
不过,总有几次的梦境会留下无比深刻的记忆。我还记得小时候梦见自己恢复了健康,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尽情奔跑。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有有如此特殊的印象吧。
距离现在的时间短一些的话……我记得不久前,我曾经做过漫步在湖畔的梦。不过,那时我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梦中也充满了稀奇古怪的景象,零碎的记忆夹杂在情绪的乱流中,显得灰蒙蒙的。
我现在依然在做梦吗?我不确定。
思维已经停止了。为了自我保护,已经崩溃了一次的大脑擅自切断了感知外界的能力,以此为要挟,让我停下自我折磨似的思考。
最可悲的事情,莫过于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迎来了新的生活,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在做的事情和过去并无二致。
在这个世界上,伤害是一条永无止境的锁链。人是有体积的,相比于身体的体积,灵魂所占据的空间更为庞大。在转身的时候,在向前走的时候,就难免会与其他人产生摩擦。
松坂不愿意将伤害的链条传递下去。可是,不这么做的话,就得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人受到伤害。到了最后,她只能去做那个悲哀的法官,将不同的人放在天平的两端,进行令人痛苦的抉择。
那时,松坂选择了挥动手中的武器。因为在天平其中一端的,是我。
被迫做出这样的抉择,对她而言还是过于残忍了吧。
想到这里,我转过头,看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默默地跟在我背后的女孩。
松坂已经没有了那长长的蔚蓝色发丝。但是,黑发的松坂依然非常美丽,就像一只精致的人偶一样,让人忍不住将目光投注在她的身上。
可是……现在的松坂,真的成为了人偶。
几个小时前,在那条荒凉偏僻的窄巷里醒来,并发现我们两个正身处极其凄惨的状况时,我一度担心松坂能不能从地上站起来。如果不行的话,仅凭我的体力,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搬动她的。
还好,松坂至少还保存着足以正常行走的体力。可是,刚刚因为这一点而松了口气的我,心情马上就因为另一件事而变得沉重了起来。
松坂彻彻底底地坏掉了。她的鼻间还有呼吸,眼睛也一直看着前方,但怎么都看不出她的意志还存留在她的身体里的迹象。无论我对她说什么,她都一言不发,不知道是因为没听到,还是因为她的大脑无法将我的话转化为可以理解的信息。
松坂是不可能对我视而不见的。这个被我深爱着的姑娘生活在比我狭窄得多的世界里,不管我走到哪里,她都会把目光放在我身上,说什么都不肯移开。会发生现在这种异常的情况,只能说明松坂的精神现在已经处于危险的区间。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把我的计划弄得一团糟。
我的内心中隐藏着怯懦。在失败之后,在失去了抓住未来的能力之后,我就会在原地畏缩不前。
松坂的意识还被尘封在她的心底。因此,在这个过分广阔的世界面前,我再次变成了孤身一人。
应该向哪里走呢?
还有什么事情,是我所能做到的呢?
不明白。
不明白的话,迈步向前就好了。
什么都不做的话,事情永远不会越变越好。所以,尽管无法窥见面前的迷雾中隐藏的是什么,我还是鼓起勇气,向可能蕴藏着希望,也有可能蕴藏着危机的钟声所传来的方向走去。
因为,在什么都没有的湖边,至少还有钟声传进我的耳中。
害怕松坂会走丢。现在,她已经成为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件宝物。所以,我紧紧地拉着她的手,走在她的前面。
回到旅店的时候,整座建筑都黑黢黢的,连一盏亮起的灯都看不见。店主老太太大概正在她的房间里呼呼大睡吧。
为了不吵醒其他人,我和松坂小心地穿过走廊,通过楼梯向楼上走去。蹑手蹑脚地爬楼梯的时候,我突然回忆起之前和松坂一起偷偷地住在我家,带着她瞒着我的父母躲在二楼房间里的事。
那时的我们根本无法想象彼此现在的关系。如果……如果知道后来会经历这么多事,我还会在那个烈日炎炎的七月,在连人带车一起摔倒在坡道上之后,握住松坂想要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的手吗?
当然会。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需要犹豫的问题。
因为,我讨厌那个虚伪、懦弱,犹豫着不敢从自己的世界里探出头来的伊田华。
因为,我开始慢慢喜欢上了这个虽然还是很爱撒谎,但至少能够坦率地面对心中的感情,敢于拉住松坂的手,和她一起走向未知的伊田华。
人无法回到过去。但是,就算重复千万次,我都还会选择现在的这条道路吧。
回到房间之后,我让松坂坐在椅子上,接来一盆清水,为她清洗着身上的血迹。
廉价旅馆里当然没有热水。水盆里的水带着冬天的刺骨温度,让我每次用手接触的时候都会全身发抖。这让我想起了不久前为了躲避追赶,而跳进排水沟时的感觉。
总觉得自己一直在回忆着过去发生的种种事情。一直把过去挂在嘴边……分明是老人家才会有的习惯嘛。所以说,一夜之间,我其实已经变成了老太太……骗你的。
把松坂身上的血迹和我身上的灰土全都擦洗干净之后,我帮她换了衣服,收拾着我们的行李。带来的东西并不多,我在出逃时根本就是孑然一身,而松坂的衣服也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件。因此,一个小小的背包就可以囊括全部的家当了。
确认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之后,我们重新下了楼。在离开店门前,我从怀中取出总价值为1200日元的几张纸钞,放在柜台上,用灯台压好。
这些钱是刚才给松坂换衣服的时候从她身上拿的。本来,我们两个的资金都是由松坂管理的,可现在也得由我来做这些事了。
必须要离开这里,这里并不是我和松坂应该停留的地方。人群之中难免会隐藏恶意,而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正是恶意集中的所在,凭借我和松坂的能力,还不足以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下去。所以,离开是必然的选项。
更重要的是……留在这里的话,就无法将松坂治好。看着妻子失魂落魄的模样,无时无刻不让我感到煎熬。既然熟悉了那张脸颊上所绽放出的幸福笑容,就不可能坐视松坂一直这样消沉下去。
让松坂坏掉的原因,我也能理解些许。与我在长久岁月里累积起来的精神顽疾不同,此刻正折磨着松坂的梦魇来源于短时间内的强烈刺激。所以,想要治好她,就需要带她远离这个给她留下了过于残酷的回忆的地方。
而究竟要去哪里……其实也很简单。既然在人群中会感到窒息,会受到伤害,那么,就到没有人的地方去就好。
我想起了许久之前胡思乱想时产生的念头。那时,当我发现松坂排斥着除了我之外的世界时,我曾经想过,如果有一个能让她和我两个人就能生存下去的世界,松坂一定很乐意带着我一起逃进去。
这是不可能的。但是,这样的念头启发着现在的我。
抬起头,看着依然是漆黑一片的天穹。
天地是如此的辽阔。从出生到现在,我也仅仅是在故乡周围的一小片区域里游荡而已。既然这里是黑夜,那么,就一定有什么地方,此时正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吧。
要到阳光底下去,要到能看到光亮的地方去,哪怕要跨越千山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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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上杉栗子的写作实验室-1】
大家好,我是上杉栗子,今年十二岁。今天雪姐姐布置的课后作业是写作练习,所以才会有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段文字。
雪姐姐对我说,让我把下面这段话加在文章开头。虽然看了五六遍也没读懂究竟是什么意思,但雪姐姐既然要这样做,我当然会听她的话。因为她是我最喜欢的老师。
[我是西原雪,看到这个名字,你们……对,没错,说的就是“屏幕”前的你们,应该知道我是谁了吧。这个名字其实是只有我、她和你们知道的暗号……骗你的。言归正传,接下来的这段叙述,用我的视角来写总感觉有点奇怪,我至少写了三个版本,又对它们都不满意,最后还是删掉了。就在我苦恼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让栗子小妹妹来写说不定会有奇效,所以就给她布置了这样的作业,让她写写我们认识的经过……这都是为了给你们看,所以不要怪我以不纯的动机来利用学生哦。]
雪姐姐在说什么呢?搞不懂啦。
从出生开始,我就没有离开过帕姆拉卡岛。这座面积不大的岛屿位于一望无际的海洋深处,听雪姐姐说,这片海好像是叫做“太平洋”来着,是地球上最大的海洋呢。真了不起。
岛上的居民并不多,除了有一半是像我和雪姐姐这样的日语族裔以外,还有一半是有着深色皮肤的人。雪姐姐叫他们“波利尼西亚人”或者是“波拉米尼亚人”。对不起,虽然雪姐姐给我讲过,但我没能记住这个过于复杂的发音。
长期以来,大家都相安无事。帕姆拉卡岛上曾经发现过铅矿,引来了不少采矿者,可是一百多年前,这里的矿脉就枯竭了,人们纷纷迁走,岛上也慢慢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听其他人说,坐上船到岛外去,就能见识到和这里完全不同的繁华景象。我没有见识过那样的场景,所以也无从想象,真想有机会离开小岛到其他地方去见见世面啊。
可是,我们家是岛上唯一一座神社的管理者,父亲是神社的神主,听他说,我长大以后也会成为这里的巫女,这是家族一直以来的职责。所以,我大概不会有那样的机会吧。
雪姐姐和我不一样。她并不是这里的岛民,而是一个星期以前才来到岛上的。
那天,我正和妹妹,以及其他的五六个小伙伴一起在沙滩上玩耍。岛上的人越来越少了,之前学校里还有两位老师,但其中一位因为要结婚所以到岛外去了,另一位则因病一直在家休养。没有人给我们上课,像我们这样的孩子也只能一直在外面嬉闹。
深色皮肤的人们还有学校,可是,我们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他们也听不懂我们的。
在沙滩上堆城堡的时候,我远远地就看见了正驶向港口的轮船。这种大船每个月都要来一次,和岛上进行必要的贸易,家里的图书都是从船上买来的,我很喜欢看。
小孩子们总是对庞大的事物有着憧憬和好奇。所以,我们放下手中的东西,跑到港口去看热闹。
从搭在甲板上的踏板上走下来不少人。我看着大人们忙忙碌碌地搬运着各种东西,可是,视线很快就被另一个人吸引了过去。
从船上走下来一个很美很美的姐姐,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像她那么漂亮的人。在她身后,还跟着另一位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姐姐,她们的手牵在一起。
很美的姐姐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费力地拎着包,想要把它从甲板上提下来。可是,她看起来有些虚弱,怎么都提不动,我跑上去帮忙。
“大姐姐,让我帮你吧!”
岛上的大家彼此都认识,平时互相帮点什么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记得之前因为过于顽皮而从树上掉下来扭了脚的时候,就是被一位路过的大伯伯把我背回家的。所以,我也想帮帮眼前的姐姐。
很美的姐姐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对我尴尬地笑着。
我们三个人都从船上下来之后,妹妹和其他小朋友就跑过来围着我们,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她们。很美的大姐姐似乎有点不习惯被如此热情地对待,露出有些局促不安的样子。真是的,明明以她的外貌,应该以前就很招小孩子喜欢才对吧。
嗯……我才十二岁,就能看出别人的表情中蕴含着何种情绪,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吗?可能是这样吧,因为……这是我的独门绝技,同时还伴随着某些……让我不那么开心的回忆。
算了,我的事情就放在后面再说吧,今天要讲的是雪姐姐的故事。
“我的名字是西原雪,叫我西原就可以。刚才真的是谢谢你了。”
很美的大姐姐对我这样说着。
她的语气中完全没有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的感觉,这让我对她又增加了几分亲近感。
“雪姐姐!”
我一边笑,一边喊叫着。
“什么?”
很美的姐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可以这么叫你吗?”
“可以吧……如果你愿意的话。请问你叫什么呢?”
“栗子!”
我和雪姐姐就是这样相识的。
“这位姐姐呢?”
我偏过头,看着躲在她背后的大姐姐。
“她是我的妹妹,叫西原月。她……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可能没法和你们打招呼,抱歉哦。”
原来是这样。就在我即将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时,突然发现的某件事让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雪姐姐在说谎。虽然她的话语、表情和语气中都找不出一丝破绽,但我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一点。因为……我看到了跟在她身后的那位大姐姐的眼神。
那是……已经死掉的人才有的眼神。
我曾经直面过逝去的人。一年前,我的外祖父去世的时候,我就是第一个发现他的人。外祖父躺在床上,双眼并没有闭上,月光之下,我永远也忘记不了当时看到的究竟是何种场景。
畏缩地后退一步,我的眼前有些恍惚。可是,雪姐姐的微笑再一次映入了我的眼帘。站在那位可怕的大姐姐前面,雪姐姐对我温柔地笑着。
别害怕,我们没有恶意,我们不会伤害任何人。雪姐姐的笑容向我传递着这样的信息。
我可以相信她。正因为拥有读懂别人表情的能力,所以我作出了这样的判断。
在那之后,雪姐姐请求我带她去见村落的村长或者是神社的神主一类的人物,所以我就带着她去见了父亲。
他们聊了很久,雪姐姐的能言善辩在那时第一次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父亲并不能给她提供工作岗位,但在听说岛上的学校现在没有教师的时候,雪姐姐一下子就抓住了这一点。
“请交给我吧。”雪姐姐显得非常可靠,“不管是国中生还是小学生,我都可以教。”
父亲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见状,雪姐姐也不慌乱,而是把目光转向我。
“栗子小妹妹,如果不嫌弃的话,还请听我给你讲讲如何?”
紧接着,她就用借来的纸和笔为我讲解起平面几何的知识来。听雪姐姐讲课,我顿时就察觉到她似乎是这方面的天才。雪姐姐很擅长把握别人的所思所想,能够敏锐地抓住我所不能理解的部分,深入浅出地为我讲授。
“感觉如何?”
十分钟后,重新回到房间里的父亲这样问我。
“嗯,简直棒极了。我感觉雪姐姐讲得比樱井奶奶还要好,我很快就能理解其中的知识点。”
樱井奶奶就是之前那位因病在家休养的老师。我们都很担心她的身体,担忧她是否还能再一次回到教学岗位上来。
“这样啊。”
父亲点点头,看向雪姐姐。
“栗子是这一辈里年纪最大的孩子了。既然可以教她,那么教其他的孩子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好吧,我可以答应你。不过,最近岛上的经济状况也不乐观,我们没法向你支付报酬,只能提供住宿的地方。可以接受吗?”
“没问题。只要有栖身之处就足够了,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