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回家吧。一个在雪夜的凌晨还不回家的女高中生实在是太可疑了，我可不想因此而引起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况且……不知道伊田醒了没有。在她醒来的时候，没有我陪在身边可不行，得加快脚步了。

我匆匆地穿过寂静的街道，只有鞋子踩在冰面上的喀喀声响着。

将有些冻僵了的手揣进外套的兜里，我转过街角。

我愣住了。

因为面前站着一个人影。

因为我认识这个人。

“你是……松坂同学？”

和他的问话同时响起的，是我拉动背包拉链的声音。我猛地将隐藏在包里的水果刀抽了出来，紧紧地握在右手，死死地盯着距离我并不远的高大男生。

见到我手中闪着寒光的武器，山上同学后退了几步。

“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将背包扔在地上，摆出更适合战斗的姿势。

山上同学看了看被我扔掉的，显得鼓鼓囊囊的背包。

“是给……是给小华买的吗？”

“不是。伊田已经有半天没回来了，我还想问你她出什么事了。”

我咬着牙，模仿我妻子的撒谎绝技。

“小华现在在你家吗？”

“当然没有。从刚才开始我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哈哈……”山上同学干涩地笑了起来，“松坂同学的说谎水平想和她相比，还差得太远了哦。如果是小华的话，除了本来就是知情者的情况之外，基本没有人能识破她的谎言啊……”

完全被识破了。事已至此，我只能用尽可能凶狠的目光紧盯着他，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不过……真的是太好了。知道小华成果逃脱，现在已经在安全地方了的消息……终于放心了。”

出乎意料的是，山上同学长长地松了口气。

“下午……从医院离开以后，我就一直心神不宁。我在家里坐不住，就冲到这片冰天雪地里来，就为了确认她是否成功了……实际上，是不可能正巧碰到小华的吧，哈哈哈……”

在苏醒过来之后，伊田就把她逃脱的经历详细地给我讲了一遍，所以我也知道山上同学在其中的协助。但是……一想到就是他把我和伊田的事情告诉了她的父母，最终导致伊田的父亲打电话要求学校退回档案，我的心中依旧充满了对他的憎恶。

“松坂同学，可以把刀放下吗？难道你真的想用它来攻击我吗？”

“……如果山上同学打算把伊田的位置告诉医院或者她的父母，我立刻就会把它插进你的喉咙，让你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真可怕。”他摊了摊手，“松坂同学就没有想过，你如果真的杀了我，就会像你的那位父亲一样被抓去坐牢吗？”

“能保护伊田的话，那也没关系。”

“去坐牢的话，可就没法和小华在一起了。”

“山上同学想说什么？你是在挑衅我吗？”

逐渐接近的忍耐的边缘，现在的我完全没有处于可以开玩笑的状态之下。我向前踏出一步。

“其实……想要再见小华一次，也是向向她道歉。”

山上同学似乎没有看见变得越来越危险的我，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道歉的话下午已经说过一次了，我也知道她没有原谅我的可能。但是……虽然做了那些过分的事情，但我想……我终究还是喜欢小华的吧。”

“喜欢？因为喜欢，所以要把她的梦想敲碎吗？”

怒火翻腾着。

“因为喜欢，所以嫉妒。”

山上同学看着我。雪夜中，我看见他的眼中闪烁着某些复杂的情感，但其中并没有畏惧。

“我嫉妒你，松坂同学。我嫉妒那个只和小华认识了不到一年，就把她的心完全夺走的你，我也嫉妒无论我在电话中怎样恳求，都让小华不肯从你身边离开。”

“我和小华，认识了足有十几年的时间了吧……不知从何时开始，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爱上了这个美丽、聪明、善良又坚强的女孩。我陪在她的身边，尽可能地待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用各种办法想要减轻她正在忍受的伤痛。但是最终，我的心意还是没能开花结果。”

“松坂同学，从你和小华的身上，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不具备那种能够让别人爱上我的能力，不管我付出多少心血，都没法把爱意传达给我深爱的人。我无法获得别人的爱，不管我的意愿如何。”

看着山上同学露出的自嘲表情，我沉默着。

对于这一点，我无法给出任何的感想。因为曾几何时，这也是我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爱是需要能力的。不管是爱上一个人，还是让一个人爱上自己，都需要具备相应的资格。在和伊田相爱之前，我自认为不具备这样的资格。

因此，我才没有站上起跑线的勇气。我才会擅自退到一边，注视着伊田在山上同学的身边露出各种各样的表情，然后做出“陪在她身边，直到她忘记我”的决定。

但是，伊田还是找到了我。既然我是一个不敢上场的运动员，这位任性的裁判就直接来到替补席上找我。就这样，我被她拉拽着，跟随在她的身后，冲过了终点线。

所以，没有资格被别人所爱什么的，也许是最大的谎言吧。

不过，这些话，我又怎么能对山上同学说出口呢？以我们双方的立场而言。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山上同学似乎有些疲惫。我保持无言。

“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没法一直躲下去吧。虽然在逃跑这件事上，我也帮了小华，但松坂同学还是尽早陪着她一起回医院吧。积极接受治疗的话，也许就能早点出院……”

“出院了……又能怎么样呢？”

“出院以后，你们就可以再次在一起……”

“不行的。那样的未来……我和伊田在这里和平地生活在一起的未来，已经不存在了。” 我摇头打断他的话，“伊田的父母无法容忍我们之间的关系，还要把她送到美国去读大学。就算伊田拼死反抗，最终能留在日本，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

山上同学一时语塞。

“我们太弱小了。反对我们的是她有钱有势的父母，是整个社会的观念，是既定的习惯和法律，而站在我们一边的只有我和伊田两个人。所以……我们无法在这个世界继续生存下去。”

从我沉重的最后一句话里，山上同学已经明白了我想传达给他的意思。所以，这段对话，也就没有了继续下去的意义。

“我……也属于让你们无法生存的这个世界中的一员吗？”

我没法回答他什么。

“是这样啊……”

山上同学的脸上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寂寞。如果不是我在那不愿回忆的过去养成了察言观色的能力的话，我就会忽略掉他这一闪而逝的表情吧。

“再见了……要照顾好小华啊。”

他转过身，向着街道的另一端走去。而我则静静地伫立在风雪中，目送着他消失在白雪皑皑的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