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啊。
早晨,从被子里钻出来的时候,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屋子里冷冷清清的,保持着和温度相同的格调。
披上棉衣,来到外屋。我的视线不自觉地移向墙角处的那个被炉,回想起了昨天和伊田一起依偎在那里的情景。
说是依偎,但其实我们是分别坐在被炉的两边,只有双腿靠在一起。不过,这样就足够让我感受到她的温度了。
伊田的温度还残留在那里吗?
我想,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没法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如此深刻的痕迹吧。世界是冷冰冰的,像正在下着皑皑白雪的荒野。不管是谁走过,她的足迹都会很快被新雪埋没,留不下一点印记。
只有在人的心中,才能让另一个人的影子长久地存在着。心灵有着把世界的大雪拒之门外的魔力,能够将那些无比珍视的事物一直保存下去,直到它坏死为止。
不过,就算伊田的温度还存留着,也会如同现在的屋内一样冰冷吧。毕竟她身上一直都凉凉的,几乎感觉不到什么体温,让人不禁怀疑:在那过分苍白的肌肤下,究竟是否真的有血液在流动?
伊田昨天晚上一直待到很晚才回家。她的父母不可能允许伊田在外留宿,我怀着恋恋不舍的心情,把她送到离家很近的地方。
在分别的时候,伊田摸着我的头,用“又不是明天就见不到了”、“明天早上一起上学”之类的话来安慰我,就像安慰一个被母亲送到幼稚园,哭喊着不愿意和母亲分开的小女孩一样。
这么说来,我有在伊田身上寻求着类似母亲的因素吗?
不,与其说是母亲,我更多地想通过伊田,体会何为“家人”的感受吧。
我不知道什么是家人。
在我还不记事的时候,母亲曾是我的家人,但她过早地离开了我。
父亲也是我的家人。不仅如此,他是我就算挨打挨骂,就算遭人冷眼,就算受尽委屈也想要保留下来的家人。然而,他最终还是抛下了我一个人。
伊田还不是我的家人。但是,我希望终有一天,她会成为我的家人。
这样的梦想太过绚丽,也太过遥远。其中所蕴含的幸福令人目眩神迷,是我不敢去想象的。
吃过早餐,做完便当,换过制服,完成出门前的准备工作之后,我打开了门上那把沉重的大锁。
等了没多久,留着美丽的黑色长发的姑娘就如约出现在了路上。我把两个便当盒中的一个递给她。
“谢谢。”
伊田还打着哈欠,一副很困的样子。
“不用客气。”
伊田的父母都是本地的大人物,平时极为忙碌,并不会给她准备便当。之前,伊田都是在学校的餐厅买按份的套餐或者是在福利社买面包。既然和伊田交往了,那么至少要在这些力所能及的地方帮到她才行。
“昨天又没睡好吗?”
我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不,是因为冬天起床本来就很困难,再加上昨天在松坂家里一直睡到下午才起来,晚上反而睡不着,所以现在才这么困。啊哈哈……”
伊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枯黄的叶子没有完全掉光,还有些残存在枝头。只不过,曾经从中传出的阵阵蝉鸣现在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我们一起走在上学的路上。伊田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伊田的脚步很慢,身体时不时还摇晃一下。这是虚弱无力的表现。不过,我完全没有因此而着急,反而希望现在这种宁静的时光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突然,领先我半个身位的伊田停住了。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右手就被抓住了。
我惊讶地看着她。
“这里还很偏僻,没有同学会看到,到学校附近我会松开的……可以吗?”
伊田微笑着,语气也很沉静。不过,少女微微泛着嫣红色的脸颊似乎显示出,伊田也没有外表上看起来的那么游刃有余。
“当然没问题。”
当然没问题了,因为在这座学校里,除了伊田之外,根本就不存在会认真地对我投来目光的同学。我是犯罪者的女儿,是被卷入不幸的事件,并且有可能将身边的人也卷入不幸的事件的人。没有人会对我产生“离得远远的就好了”以外的想法。
但是,伊田并非如此。
她是同学们关注的焦点,是被大家尊重着、喜爱着的好学生。别说是被曝光和我之间的恋情了,光是被看到和我这样的人走在一起,都免不了会产生一些非议。
我不知道伊田会如何看待这些人的想法。不过,我并不喜欢因为自己的原因,而给其他人造成困扰,当这个对象是伊田的时候更为如此。所以,我需要忍耐。
无论我多么渴望能和伊田每时每刻都紧紧地黏在一起,我也需要在学校谨言慎行,避免让自己的爱长出有毒的尖刺,刺伤我深爱着的伊田。
和往常一样,伊田的手虽然柔软,但仍冷冰冰的。我尽量用五指把这只比我稍小一点的手掌包裹住,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它。
嘶哑的歌声由远及近地传来。留着白色长胡子的老爷爷佝偻着腰,缓慢地骑着脚踏车,从我们身旁的土路上经过。虽然和伊田牵手的时候被人看到了有点不好意思,但对方是和我们完全无关的人,看到了也不会怎么样,所以我和伊田都没有将手松开。
“归途……在黄昏中迷失……小溪畔山谷……苍茫茫……遇见我……”
老爷爷唱着在这片土地上流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老歌谣,声音因为嘶哑而含混不清。骑车超过我们的时候,他并没有向我们这边投来视线,而是一直将目光锁定在远方的某处。
直到他在路的转角处消失不见,伊田才慢慢地开口。
“我曾经在附近见过这位老人家。以前,他也会在早晨唱歌……不过并不骑脚踏车,而是拉着一位老奶奶的手。”
所以,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想,任谁都能明白吧。
“是啊……”我凝望着老爷爷消失处的转角,“我和伊田,也总有一天会变老,变成走不动路的老太太吧。”
“到那时,我们再像现在这样拉着手,来这里散步吧。”
伊田转过头,对我甜甜地笑着。她也明白自己话语中的含义吧,也就是说……这就是所谓一生的约定。
“嗯,一定。”
拉着她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不过……我能不能顺利地变成老奶奶,还是件不好说的事情呢。”
说着,伊田重新把目光投向脚下的地面,低着头,让我没办法看清她脸上正升起的阴霾。
“……为什么?”
能猜到原因。但是,我的心拒绝理解这个原因,并强迫自己出声询问。
“因为……你看,以我的情况,我肯定会比松坂死得更早一些。会先变老呢?还是先死去呢?我也说不清楚。”
伊田用轻松的语气说着这些事。或许,对于一个从小就饱受病痛折磨的女孩来说,这个话题已经在心中想过无数次了吧。但是,当它被伊田拿出来,像一个被撕裂的伤口一样,血淋淋地摆在我的面前时,我还是因为排山倒海般涌来的恐惧而颤抖起来。
视线变得模糊,胸口像被插入了什么东西一样火辣辣得疼痛。伊田停下脚步,转过身,默默地看着我。
从怀中取出手帕,她小心地帮我擦拭着脸颊上的泪水,并让我轻轻地靠在她的身上。
许久之后,我才恢复了重新看向伊田的勇气。
视线上移,我怔住了。因为,伊田的笑容,依旧是那么温柔。
“不愿意吗?”
她轻声开口。
“……嗯。”
已经不需要说明是什么东西“不愿意”了。
“那么,我会想办法的。”
“……欸?”
“只要松坂不愿意,那我就会尽全力避免那样的事情发生。毕竟……它可是让我最喜欢的松坂哭出来了啊。”
“能办到吗?这种事情……是没办法的吧。”
感情的洪水过于汹涌,将我心中的堤坝摧毁殆尽。因此,我只能任由自己软弱地依靠着伊田。
“能。我从未对松坂食言,所以,相信我。”
伊田的目光中有热度,伊田的身上也有热度。虽然微弱,但这份热度的确存在着,如同蜜糖般灌注进我的身体,让我得以睁开眼,看清楚近在咫尺的星辰。
星星在眼睛里。那双美丽的眸子正在闪光,使得倒映在其中的我也变得闪亮起来。
“我永远不会离开松坂,不管因为什么事,我都不会丢下松坂一个人。我向你保证。”
伊田对我许下了这样的诺言。
我相信伊田。
我不可能不相信伊田。
只要是伊田的话,我全部都愿意相信。
就算她是个大骗子也无所谓。
######
数学课真无聊。今天很热。中午和松坂一起吃了饭。其中有一个是骗你的。
为了避免“哇!你们两个的便当一模一样啊”,然后导致关系暴露的事情发生,我和松坂在吃午饭的时候躲进了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也就是曾经被我用来练习画画的空教室。
最近的谎实在是说得太多了,所以我在对铃木老师说出“老师,我想要报考艺术类的大学,所以想继续练习画画,请问能把那间教室的钥匙给我吗?拜托了”的时候,我几乎没有感觉到撒谎的罪恶感。
如此这般,我们就轻松地溜进了综合楼四楼的教室。
这么轻易就相信我真的好吗?我不禁这样想。老师们的确对我或多或少地有些偏爱,可能谁都会喜欢学习好,平时又不惹事的乖学生吧。
若是我在以后有机会成为老师,我一定要注意这一点。实际上,好学生也有可能是装出来的,而那些平时不受关注的学生未必就不够优秀。比如说,被同学们排挤,但依旧保持着善良,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畏惧的蓝头发女生就……可恶,总感觉这个形象越来越具体了起来。
说到底,这根本还是对松坂的爱的宣言嘛。不管在思考什么,只要一和“喜欢的事物”稍微有点关系,都会联想到松坂身上去。这样看来,我真的越来越像是个笨蛋情侣了啊,这可不行。我擅自懊恼起来。
因为叫松坂爱,所以是“对松坂的爱的宣言”。呃……这个冷笑话一点也不有趣,我检讨。
“真好吃。”
我捧着女朋友的爱心料理,将一截香肠送进嘴里,对她竖起大拇指。
因为经济原因,在松坂的餐桌上几乎见不到肉类,这种加入了过多淀粉的廉价香肠是唯一的例外。不过,比起肉,我还是更喜欢蔬菜一点,而且松坂的料理水平实属顶级,所以这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人总需要增加营养才行。下回去松坂家的时候,买点贵的食材带过去吧。因为我经常在松坂家吃饭,就算是恋人,松坂挣钱那么辛苦也不能让她白请我吃饭,所以自备食材是应有之义,松坂应该不会拒绝。
“伊田喜欢就好。”
松坂笑眯眯的。她似乎很喜欢让我吃她做的饭,这种心情与投喂动物园猴山里的小猴子时是否相同呢?我不太明白。
“对了,这个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