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得像要裂开。

“我出门了。”

为了不让母亲从我的语气和神情中看出我究竟有多么虚弱，我不得不用一只手拼命地按住额头侧面，压抑着由内而外从脑海里溢出的疼痛。

牵出脚踏车，我在跨上车的时候就犹豫了。以现在的状态，我无法保证自己不会翻倒在路边，摔个七荤八素。

或许，从现实情况来看，今天不出门在家休息会是更理智的选择吗？但既然想到了这一点，我就一定不会这么做——因为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凭理性行事的孩子，越是不能做的事情，我就越要去做。骗你的。

已经和松坂约好了。仅仅这一个理由，就使得“今天不出门”这样的选项不复存在。

呼吸有点困难，就算把嘴稍微张开，辅助进行呼吸也无济于事。我这才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因为过于仓促而忘了吃药。

胃袋强烈地痉挛着。我把用手推着的脚踏车扔在路中央，在路边蹲下身来，不停地呕吐。因为什么都没吃，所以只停留在了干呕的程度，但这种感觉更让我难受。

所幸这条路上人迹罕至，被我扔在路上的脚踏车并没有挡住别人的路。看来，就算我也像它一样，就这样躺在路中间，应该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吧。骗你的。

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走路的力气，我费力地把脚踏车扶起，紧紧地抓住车把，加快了脚步。

虽然没有看时间，但应该已经不早了。让松坂等太久的话会使她伤心，那个爱我爱得非常深沉的女孩有着喜欢胡思乱想的毛病……这也不能算是毛病吧，至少我还挺喜欢她这一点的。总之，比起我这副怎么样都好的身体，不能让松坂伤心是排在第一位的。

所以，我便开启健步如飞的模式，几分钟之后就站在了松坂家门口……骗你的。实际上，我走走停停，在树荫下休息了足足四次，才走完了这段我家和松坂家之间短短的路程。

唉，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性格就会变得越发恶劣。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发现自己撒谎的频率直线上升着……

说到底，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也要撒谎，根本就毫无意义嘛……骗你的，为了不让松坂伤心而赶快出现在她面前根本就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是一等一的……

啊啊啊好烦，我又在试图通过熟练地撒谎来转移注意力了。头部剧烈地疼痛起来，好想伸手抓自己的头发，但把长发抓乱了之后还要去见松坂是对她的不尊重，所以我忍住了这样的冲动。

终于，克服了诸多困难之后，我总算到达了目的地。

不需要敲门。我从怀中掏出那把珍藏着的钥匙，小心地转动了门锁。

见到松坂之后，要怎么向她道歉呢？如果是那孩子的话，因为我来晚了而抱有的感情应该是担忧而不是愤怒，但这反而会使事情变得更为麻烦。化解愤怒有很多种办法，但人们往往不擅长应对真心关怀他们的人，这也许就是人心的矛盾之处吧。

无论如何，在门口站着也只会浪费时间。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美丽的蓝发少女正趴在桌子上熟睡，在她的面前摆着早就凉透了的早餐。阳光从窗外投射进来，洒在少女蔚蓝的发丝和雪白的肌肤上，让本就美艳动人的松坂显得更加圣洁。

好漂亮。这个如同天使一样美丽的姑娘竟是我的女朋友，这让我有了一点不真实感。

如果不是心里逐渐升起的罪恶感作祟，我大概会赞美这是一副完美的画卷吧。

开门声吵醒了她。松坂睁开惺忪的睡眼，向我这边看来。

在那双清澈的眸子中，刚睡醒时的朦胧感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欣喜。

“伊田！”

“抱歉，我来晚了。”

我向她歉意地笑了笑。松坂两三步就来到我的面前，上下打量着我。糟了，我连忙想把缠着绷带的双手藏到背后，但已经太迟了。

在我面前，少女俏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你怎么了？”

松坂一把拉起我的手。她的动作牵动着我尚未痊愈的伤口，让我条件反射般地露出痛楚的表情。见状，松坂又连忙松开了手。

“早上起晚了，来松坂家的时候太匆忙，所以在路边摔倒了。”

这当然是骗你的。

“告诉我，好不好？”

松坂低着头，咬着自己的嘴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这次的谎言并没有骗到她，松坂在关于我的事情上异常敏感，看来以后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需要编织更加缜密的谎言才行。我这样想着。

谎言被识破以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下次要说一个更完美的谎，而不是金盆洗手变得诚实起来，我还真是个性格恶劣到极点的女孩啊。

我最不擅长应对的就是松坂这副马上要哭出来一样的表情，因为这个可爱的女孩真的下一秒就会哭出来。松坂的泪水足以融化我全部的防御，让我无法从容地面对她，所以我必须竭力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对不起，其实是因为……昨天晚上我的病又发作了。昨天一直折腾到很晚，手也受了伤，所以今天没能按时起床。”

“还痛吗？”

“比昨天好多了。”

刚才已经暴露了痛觉，但我依然不愿意让松坂为我担心，所以说出了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今天有上药吗？”

“昨天晚上母亲帮我涂过药了，没关系的。”

“不行，已经过了一晚上了，需要重新包扎上药才行。”

松坂不由分说就把我按在椅子上坐好，她自己则钻进里屋，一阵翻找之后拿出了一个看起来很干净的小盒子。

打开盒盖，里面各式各样的医疗用品让我意识到这是松坂的医药箱。

“这个是……以前松坂用的药箱吗？”

“嗯。”

这恐怕就是不久之前松坂在遭受虐待和毒打的时候，用来为自己疗伤的工具吧。考虑到现在的气氛，我和松坂谁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我就这样坐在椅子上，伸出双手，任由松坂为我拆掉旧绷带。

在看到我手上的伤口时，松坂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伤成这样啊。”

松坂痛心地叹息着。

“关于昨晚的记忆……我的脑海中其实也有点模糊了。说实话，每次发病的时候，我都只能拥有片段般的回忆，无法完完整整的记起当时发生了什么。从伤口来推断，我当时应该是很用力地用拳头砸了院子的围栏吧。”

我苦笑一声。

松坂没有说话。她也许想要安慰我，但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吧。虽然没有交流，但我体会到了她这样的心情。

就这样，松坂帮我给伤口消毒，重新上了药，又小心地用新绷带包扎。

“谢谢。”

我活动了一下双手，感觉受伤的部位顿时就不痛了，这就是爱的力量，爱的力量是无限的……骗你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就是想做出一些像是笨蛋情侣一样的发言。

伤口依然在隐隐间传来持续的痛觉。但是，刚刚被松坂抚摸着的部分，现在仍残留着丝丝温暖。

“那么，我们就出发吧。”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却看到松坂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了？”

“伊田……你还是先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会比较好，我想。”

为什么呢？难道我今天的打扮非常不合时宜？记得出门前，我有好好地选择过约会穿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理过了，应该不会出问题才对吧。

带着疑问站在松坂平日里使用的镜子前，我顿时就明白了松坂的担忧所在。

我的眼睛非常不对劲。不仅眼眶边带着显而易见的黑眼圈，还通过眼神，由内而外地散发出疲倦、失落和颓唐，实在是一副让人看了不可能觉得没事的样子。

“在家里好好休息休息吧……不对，我指的是在我的家里……”

下意识地把这里当成了我和她共同的家，松坂的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改口。因此，我不得不变身为笨蛋情侣，说着“松坂的家就是我的家”来安慰她……骗你的。

不用想也知道，现在的我并没有说这些俏皮话的余裕。

“不用，今天是要陪松坂约会的嘛，我是不会食言的。”

和松坂交往之后，我也仔细地回想过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并为自己先前的迟钝而感到后悔。我惊觉松坂似乎从很久之前就有些喜欢我的迹象了，她会在为数不多的几次和我一起出去玩的时候感到开心，同时因为其他人的加入或者其他什么干扰事件的发生而沮丧。我想，这次的约会在松坂心中应该也具有相当的分量吧。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而使它被迫取消。

松坂露出了相当动摇的表情。在她犹豫着什么的时候，我站在原地，等待我可爱的女朋友做出选择。果然，不久之后，她就用一副下定了决心一般的表情抬起头来。

“今天就在家里约会吧。”

“在家里约会？”

“嗯。既然我和伊田正在……正在交往，那么在家里约会当然也没关系。交给我吧！”

松坂信誓旦旦地拍着自己的胸脯。看着她干劲十足的样子，我也就同意了这个有些新奇的提案。

“伊田先在这里坐着休息一会儿吧，我去把饭重新热一下。”

看着松坂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我一边打着哈欠，努力克制着越来越强烈的困意，一边胡思乱想着。

这样的情景……让我有了些下班回家以后，看着妻子忙前忙后的丈夫的感觉。骗你的。

我和松坂的关系已经相当深厚了，但那是从之前互为朋友的层面上来说的。作为彼此的情侣，这样的连结才刚刚在我们两人之间建立，还处于初步的摸索阶段。不过，至少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我和松坂都没有那种“既然是两个女生之间的恋爱，那就要有一方来扮演男性”的打算。

不管关系如何，我还是我，松坂还是松坂。既然我喜欢的是松坂，当然也就希望她依旧保持原来的样子，不用刻意为了我而做出什么改变。松坂也许也是这么想的吧。

话虽如此，但在最近的距离看着自己爱人的身影，的的确确让我感受到了无上的幸福。

“啊对了，我家有点冷，把这个披上吧。”

等待水烧开的松坂想到了什么之后，匆匆忙忙地跑进里屋，拿出了一件外套递给我。

“谢谢。”我乖乖地穿上外套，“天气会越来越冷的，松坂准备怎么过冬呢？”

“再过一两周，我准备去镇上一次，多买点煤回来囤着，冷的话就生炉子。”

“光是依靠炉火，没法让两个房间都变得很暖和，而且也有安全隐患。”我担心起来，“还是买台空调吧，我负责出钱。”

“不要。”

松坂摇着头。

“我在这间房子里也会待很长时间，买台空调的话我也能用，所以松坂不用有心理负担。而且，以咱们的关系，松坂完全不用跟我客气啊。”

我走到她的背后，从后面环抱住少女的腰，轻轻地把脸靠在她的背上。

松坂并不高大，但不知为何，她的身体总给我一种非常可靠、非常安心的感觉。少女的肌肤软软的，还有淡淡的香气透过她穿着的衣裙传过来，让人很舒服。

“不是在和伊田客气。”松坂的语气无可动摇，“伊田帮了我太多，如果要一一算清楚的话，上百年……不，就算上千年我也无法还清。我所能做的，就是坦率地接受伊田的好意，然后再力所能及地回报你，所以我不会和伊田讲那些客套话。”

“如果是伊田自己的钱，我当然会满怀感激地接受。可是，伊田，你想要用来给我买空调的钱，是伊田自己挣来的吗？”

我的女朋友转过身，正面面对着我，露出很认真的神情。

“……不是。”

“因此，如果我接受了这笔钱，我就不是在接受来自伊田的好意，而是接受来自伊田父母的施舍。我……我只愿意伊田对我的好意，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任性，但既然伊田是我的女朋友，那就算是我的一部分。不管是伊田对我好，还是我对伊田好，都可以算作是‘自私’的范畴，无可厚非。”

“伊田……对不起，但我还是……”

闻言，我只好把继续劝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因为我知道，在这件事上，松坂占据着有道理的一方。

作为一个高中生，我并非是自食其力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而是依靠着父母，依靠着许许多多的人。我所拥有的东西，有很多都并非是自己依靠努力赢得的，而是与生俱来就被给予的。

既然如此，那么我当然就没有拿着来自其他人的钱来帮助松坂的资格。松坂爱着我，所以她才只肯接受我的帮助，而不是其他人的。

这样的金钱观念也许有点执拗，也许有点不合时宜。也许它会被理所当然地花着父母给的钱，说着“既然是给我的钱，那么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的孩子们嘲笑，也会被宣称“货币是一般等价物，所以占有即所有，只要你拿着钱，那钱就是你的”的经济学家们唾弃，但我能够深刻地理解其中的道理，也能理解松坂的坚持。

像松坂一样，完完全全需要靠自己的劳动来养活自己的高中生是少数中的少数。大多数人都和我一样，需要由父母来供给住所、三餐和学费。但正是这个原因，使得松坂在经济问题上比任何人都要坚强，都更明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意义。

“既然是松坂的选择，我就一定会支持你的。”

我对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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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和伊田一起，躺在我所熟悉的那张床上。

这种情况就是传说中的……同床共枕吗？

为了厘清目前这种可能使我的大脑宕机的情形，有必要好好地回溯一下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