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我偷偷地在伊田家暂住了下来。就结果而言,每天都相处于一个屋檐下却不被发现,这的确是个奇迹。我想,这一方面归功于伊田家的房子足够大,再藏下十个八个我应该也不成问题,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伊田的父母最近一直很忙,平时只有晚上才回家,经常更是出差在外,所以我才能这么平安地住下去吧。
但是,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我开始了装修新家的计划。
本来,我只打算把原来的房子装修一下,把过去的痕迹全都掩盖住就可以了。不过,一位住得离伊田家很近的老奶奶因为要搬到女儿所在的城市去,所以把她的房子以很便宜的价格出租。我便将旧房子里的家具搬空,租给了附近的一家服装厂作为仓库,然后用租金租下了老奶奶的房子。这样一来,每个月都有不少盈余下来的差额,可以缓解我的经济压力。
而且,这样一来……我就住得离伊田很近了。这个理由不太好说出口,所以我并没有向伊田提起。
装修房子的时候,伊田经常来帮忙。我们两个一起给墙壁贴上我买来的墙纸,用旧家具布置我的房间。新房子是乡下传统的日式砖瓦房,面积很小,一共只有里外两个房间外加一个浴室。不过我一个人住,平常也不需要接待什么客人,所以已经足够了。我把里面的房间作为卧室兼书房,把外面的作为厨房兼餐厅兼客厅,布置得还算井井有条。
新房子很快就布置好了。在那之后的假期里,伊田把这里当成了据点,经常拿着课本跑来学习。我的房间里有点热,虽然剩下的预算足够买台空调,但就算买来了,我也一定会因为心疼电费而舍不得开,所以还不如不买。
即便如此,伊田还是隔三岔五地来访,而且一来就是将近一整个白天。她似乎把这里当成了自习室,我们两个挤在风扇前的书桌上,一边擦汗一边背书的情景,已经成为了这间房子里的常态。
“午饭做好了哦。”
我向里屋喊着。不一会儿,伊田就从里面钻了出来。
“隔着门我都闻见香气了,松坂料理的水平越来越高了嘛。”
“只是炒饭而已啦。”
我把盘子放在伊田面前。我喜欢吃咸的东西,所以会在炒饭里放酱油,但因为也要做给伊田吃,所以刻意降低了用量。
“每天都吃松坂大厨的料理,是不是应该付伙食费才对呢?”
伊田用筷子抵着脸颊,露出可爱的表情烦恼着。
“本来不少食材都是伊田带过来的,说不定我还得付给伊田材料费呢。”
“当然不用。”
这个暑假,伊田来我家蹭饭达到了惊人的频率,总感觉一直能在客厅或者是书房里看到她的身影,而她也经常带着蔬菜或者是主食前来。之前装修房子的时候她也帮了不少忙,总而言之,我和伊田之间究竟谁欠谁其实没办法好好地算清楚。
我的料理水平原本相当糟糕,但俗话说得好,“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也不得不锻炼出了做饭的本领。最近,我的料理有所进步吗?应该还是有的吧,毕竟每次都能让伊田吃得津津有味。
“有点秋天的感觉了啊。”
我看着窗外的淅淅沥沥的小雨,感叹着伴随暑假一同逝去的夏天。
再过两周左右就要开学了。不知道开学以后同学们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我这个“绑架杀人犯的女儿”,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痛。不过,我应该已经习惯被人躲避和排斥了,所以再怎么过分的对待,我应该也能接受吧。
“要是雨能停就好了。”
伊田望着小雨,苦恼地说着。
“一直下雨的话,在家里看书也不错。”
如果是两个月之前的我,应该说不出这种话吧。伊田已经改变了我许多,这是我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可是,我今天还有其他活动欸。”
“什么?”
因为伊田之前从来没有和我提起,所以我有些惊讶。
“今天晚上在镇上有祭典,我和朋友约好了要一起去。下雨的话不知道还能不能顺利举办……啊,那样的话烟火大会就要泡汤了吧。”
真是微妙的双关。不过,有其他事情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是和比嘉同学或者佐藤同学一起去吗?”
伊田暑假里经常和她的这两位朋友一起玩,上周她们还去河边钓了鱼,因为我当时正忙着装修没能跟去,所以相当遗憾。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我也想和伊田一起去今晚的祭典。祭典……伊田……烟火……是一幅足以让我感动起来的画卷。比嘉同学和佐藤同学也算是我的熟人,她们好像并不太在意我的家庭情况。跟她们在一起的话,应该不会发生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吧。
现在的我必须小心谨慎地对待人际关系。想要不受到伤害,就必须尽量避免和怀有恶意的人接触。最近在去饮料店打工的时候,我也注意到有不少同事在背后悄悄地议论我父亲的事情。好讨厌……只有和伊田的相处能给我安全感,要是……要是能只和伊田在一起就好了,比如今晚的祭典。
但是,我清楚那是不可能的。我没有让伊田只看着我的资格,所以,如果她今晚是和我不认识的人一起去祭典的话,我大概也就只能退缩了吧。
“嗯……是和山上一起去哦。”
伊田对我笑了笑。
山上——这个名字让我记忆深刻。虽然伊田每次都只是用“山上”来称呼他,但他却会用“小华”这样亲昵的名字来称呼伊田,是伊田的婚约者。
是这样啊……原来伊田和他约好了一起去祭典。是什么时候的约定呢?我不知道。但伊田就算是和他每天都感情很好地通电话也不奇怪吧。
毕竟他们是那样的关系。
我见过山上一次。从他身上,我没有发现学校同学们那种对我的排斥感,他对待我的态度也相当友好。但是,既然知道了陪同伊田去逛祭典的对象是他,我就没办法说出“请允许我一起跟去”这样的话来。
我想起了和山上曾经的对话。
“怎么了?”
伊田的声音让我惊醒过来。
“从刚才开始,松坂就一直没有说话,表情也很微妙哦。”
伊田伸出小手在我面前晃了晃,用开玩笑一般的语气说着。
“没……没事。”
我连忙低下头,不让伊田看到我的表情。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大量的疑问在我的脑海中浮现,让我的大脑有些发胀。不行,在这么下去的话,我和伊田之间的某些东西会被破坏,而这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之一。不要……就这样就好……我绝对不要失去什么……所以……
“……祝你们玩得开心哦。”
我微笑着抬起头,对上了伊田的视线。
“还是得看天公作不作美啊。”
伊田有些不开心地用手指环绕着自己的发丝。
平心而论,我不希望这场夏末的雨停下。
######
下午雨就停了。天色渐暗,临近祭典的时间之后,山上也向我发来了确认集合地点和时间的简讯。我把带来的书和笔记本放回书包,向松坂道别。
“我走了哦,多谢款待。”
“啊……嗯……”
松坂还是那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她把我一直送到门口,还站在门外久久不肯回去。我骑上脚踏车,往自己家的方向行驶。期间我转过一次头,发现松坂还在原地目送着我,因此向她招了招手。不过因为一边骑车一边回头很危险,所以我没有再次转头。
松坂的新家离我家不太远,本来是没有骑脚踏车的必要的。但因为我向父母谎称是去镇上的图书馆学习,去镇上需要到挺远的地方去坐电车,不把脚踏车骑上会让她们起疑。我甚至还拜托拥有和我相同型号的脚踏车的佐藤不用车子的时候就把它停在电车站附近,这样就算我的父母要去那里检查也不会出问题。
说谎的时候,越是注意到更多的细节,谎言就越不容易被识破……我是个爱说谎的坏孩子,所以听听就好了,不要跟我学哦。
母亲正在厨房里做甜点,这是她最近的兴趣。向她打过招呼之后,我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换上去祭典的时候穿的浴衣。父母给我买过不少浴衣,母亲还把她年轻时候的收藏一股脑儿地都塞给了我。我穿上其中一件白色带花纹的衣服,系号浅粉色的衣带,在镜子前把头发梳理整齐,这才慢吞吞地走下楼。
“你要去祭典吗?”
我在走廊里遇到了母亲,她上下打量着我的装扮。
“嗯。”
“和谁?”
她显得有些警惕。
“是和山上一起去啦。”
我向母亲笑了笑。她锐利的眼角明显松垮了下来,脸上也浮现了安心的表情。而且……似乎还有点高兴。
“那就好,要和义平好好相处哦。”
母亲摆出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来。
“让我给你梳梳头发吧,现在这样乱糟糟的可不行。”
“哪里乱糟糟的,我明明刚刚打理过。”
我为自己刚才的努力打抱不平,母亲却不以为意地推着我的背,让我在她的梳妆台前坐好。
“哎呀,毕竟是要和男孩子一起出去,怎么能随随便便地把头发披在肩上呢?”
她开始在我的头发上忙碌起来。知道反对没有用,我也只好放弃般地坐在椅子上,任由母亲摆布。
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母亲才把我的头松开。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由得有些傻眼。
“是不是有点……太正式了。”
我的长发被绑成精心设计的发型,上面还别着发簪,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很适合你哦。小华的条件好,比我年轻的时候漂亮一百倍不止,所以稍微打扮打扮,就可以迷倒所有人哦。”
母亲对我竖起大拇指。我又不想迷倒谁,所以这些事情怎么样都好……我小声嘀咕着。
“好啦,快出发吧,别让义平等太久哦。”
才刚刚换上木屐,母亲就把我推出了门。我一眼就看到了院门口等待得似乎有些焦急的山上。
看到我,山上的表情一下子就明亮了起来,他小跑着来到我的面前。
“很适合你哦。”他说出了和我母亲一样的评价,“虽然小华平时的样子就已经非常可爱了,但现在简直是……”
“谢谢你。”
我被他的称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所以连忙打断了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