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浴室的话不会被发现吗？”

跟在我后面的松坂凑到我耳边，小声问着。

“不会的。二楼的浴室是我专用的，父母的房间在一楼，他们也是用一楼的浴室。再怎么说，他们也不可能来偷窥女儿洗澡，所以不用担心。”

松坂的脚步还有些踉跄，可能是因为刚才症状发作的时候消耗了太多的体力。我再次犹豫起要不要带她去看医生，但松坂是个执着的女孩，很难改变自己认定的想法，所以我并没有再次提起这个话题。

把松坂带到浴室，向她介绍了各种东西的位置和用法之后，我刚想离开，就被她抓住了衣角。

“怎么了？”

我转过头问她。

“陪我一起……刚才不是答应过我今天要一直陪着我的吗？”

松坂那副柔弱的样子让我没办法拒绝她，但是……如果陪她一起洗澡，岂不是会看到……我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低下头，尽量不让她看到我脸上的红晕。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啊伊田，看看松坂的神情，她明显并未觉得一起洗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这样一来，不就像是只有我单方面地……

我们都是女孩子，有什么关系嘛，而且松坂自己都没说什么……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明明平时有那么多同性朋友，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注意过这方面的事情，但唯独和松坂……不行，总感觉脸颊越来越烫了，不许继续想下去了。

“……好的。”

我用小小的声音回答她。

松坂现在正依靠着我，而我却对她有那样的想法，这很卑鄙不是吗？好了，现在不是思考那些事情的时候，扮演好松坂最好的朋友这个角色，变得更可靠一点，才是我最应该做的事情。

整理好思绪，我开始帮松坂沐浴。先进行淋浴，洗掉身上的污秽，之后才会用到浴缸。因为她还有些虚弱，所以我让松坂坐在小凳子上，由我来为她冲洗头发和身体。

松坂的头发非常漂亮，不仅是纯洁到没有一丝杂质的蔚蓝色，还仿佛散发着光芒，在浴室的水汽之中，显现出梦幻般的光晕。

先把洗发露涂抹在我的手上，然后在松坂的头发上摩擦，出现不少泡沫。松坂似乎觉得有些痒，在凳子上不安地扭着身子。

“怎么了，哪里的力道不对吗？”

“没有，只是从我记事开始，就没有别人帮我洗过澡，稍微有些不习惯。”

没事的，多让我帮忙几次你以后就习惯了——我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因为害羞而把话咽了回去……骗你的。我只是因为有点口渴嗓子很干所以不想说话啦，绝对没有害羞。是这样没错。

用淋浴喷头把松坂头发上的泡沫全都冲掉之后，我让她从凳子上站起身来。

“接下来我来帮伊田洗吗？”

“不用了，我害怕你站不稳会在浴室里滑倒。松坂先去浴缸里吧，我很快就洗好了。”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我的视线又一次不自觉地瞄向松坂的……你懂的，并再次悄悄地为自己身体的发育不良而叹息。

嗯……其实松坂的那里也没有很大啦，应该算是平均水平？不过我其实也没有见过多少次女孩子的裸体，所以也不太清楚……不要在这里一本正经地评价别人的身体，好好洗你的澡去，伊田！

松坂并没有察觉到我的视线，毕竟她在我面前总是坦坦荡荡的。刚才脱衣服的时候也是，松坂没有展现出一丝一毫的犹豫，这让意识过度的我多少有点难为情。

话说，松坂的身材真的很好。身体各个部分的比例相当匀称，皮肤也很白，有种协调的美感。她的个子比我高一点点，在女生中应该算是中等偏下，搭配上她有时会紧抿起嘴唇，一副若有所思模样的脸颊，再加上不可思议的蓝色长发，松坂简直就是美少女的代名词。就如同说到凉爽时会想到冰块一样，说到美少女时会想起松坂……怎么又开始评价松坂的长相了，还一直盯着人家看，实在是太不成体统了，快把视线收回来！

飞快地冲洗完之后，我也钻进了盛满热水的浴缸。松坂挪了挪身体为我让出位置。

长出一口气，我仰头靠在浴缸上，包围着我的温暖让我昏昏欲睡。我闭上眼，松坂也没有开口说话。我们都很累了啊，毕竟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们都需要好好地整理一下思绪。

就这么下去可能会失去意识，因为泡澡泡到晕眩而损害身体，而且还有可能会被母亲发现。所以我强迫自己重新睁开眼，发现松坂正直直地盯着我。

她在看我吗？好像也不是。松坂的眼神是空洞的，她仿佛在盯着我，却又仿佛什么都没在看。她仅仅是在出神而已。

“……没有哪里受伤吧？”

我出言打破沉默。话说出口之后，我才发觉这其实是个没有意义的话题，因为如果松坂身上哪里有伤口，就不可能像这样泡热水澡了吧。

“嗯，受伤的话倒是没有。”

松坂点点头。

“有什么想说的话，都可以说给我听哦。”

“欸？”

松坂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松坂一脸想要找人倾诉的表情啊。”

我对她微笑着。我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能读懂松坂的各种神情了。

“……真的可以吗？”

松坂问出了一个让我有些意外的问题。

“当然可以啊。”

“……明明伊田自己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原来她还在为之前的那件事闹别扭啊。我想起了自己在路边摔倒的事，心脏又在暗自揪痛了。

深呼吸，平静下来。

现在是处理松坂的事情的时候，我的那些事情怎么样都好。

嗯，怎么样都好，所以把它们抛出脑海吧。

“那是因为，我不确定能不能把自己的意思完完整整地传达给松坂。看来是我多虑了，我向你道歉，之后等这件事过去，我会原原本本地讲给你听的。”

骗你的。我大概还是不打算说吧，真是个性格恶劣到极点的孩子。

紧接着，松坂因为察觉了我的谎言而对我大发雷霆，并且说明要和我绝交……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啦。与此相反，我的小松坂正露出一副安心的表情，向我身边靠了靠。

划动水面的声音在静静的浴室里响起，我的心也随之荡漾。

“伊田……你觉得，我应该用怎样的态度……或者说的心情来面对这件事呢？”

松坂的语气相当沉重，她低着头，让我看不见她眼眸中的晴雨。

这是一个我没法回答的问题。先是遭到家人虐待，后来又亲眼目睹父亲杀了人，在松坂身上发生的事情是我之前连想都不会想到的。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我从日常生活中得到的常识，属于我从未涉足过的领域。所以，不论说什么，都是对松坂的不负责任吧。

“我应该感到抱歉吗？那个身为我父亲的人残忍地夺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的生命。我想，我应该对她和她的家人朋友感到抱歉。”

“我应该感到庆幸吗？庆幸自己遭到的暴力和虐待终于结束了，更庆幸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流着血的是其他人而不是我自己。”

“我应该感到悲伤吗？虽然那个人……我的父亲对我做过很多过分的事情，但他毕竟是我唯一的亲人。没有父亲的话，当然就不会有现在的我。父亲犯下了绑架罪，还致被害人死亡，面临着十几年，甚至二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的指控。父亲现在已经四十多岁了，我还能在有生之年见到他吗？就算能见面，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应该感到恐惧吗？失去了生活来源，身为一个十七岁的未成年人，我的将来应该怎么办呢？本来，我就因为身为恶霸流氓的女儿而遭人白眼，而现在，我更是成为了杀人犯的女儿，大家应该更会避开我吧。我还能正常地在这里生活下去吗？”

松坂一口气将一直压抑在内心中的各种思绪全都倾倒向我。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我不懂。这些想法就像线团一样纠缠在我的脑子里，让我什么都没法思考。这些感情我全部都体会得到，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让我无所适从。伊田，我应该怎么办？”

松坂再也忍耐不住如同洪水爆发一般的情感，哭泣着扑进我的怀里。我紧紧地抱住她，双手环住她的后背，让她靠在我的身上。虽然松坂的脸颊就贴在我的胸脯上，但看着怀中少女哭泣的脸庞，我已经感觉不到害羞的情绪了。

“伊田，我该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

松坂压抑着哭泣，用沙哑的声音又一遍地喃喃自语着。只有和她紧紧地抱在一起的我，才能听见她绝望的求救声音。

我抚摸着她湿漉漉的发丝和光洁的后背，轻轻地亲吻着她的额头，竭力安抚着松坂，让她逐渐平静下来。

“别怕，有我在。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用害怕。”

我在撒谎吗？我真的可以为松坂做到任何事吗？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但是，我愿意成为那个站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的人。我看清了自己的感情。

“伊田……伊田……”

到了后来，松坂只是用含糊的语调一遍遍地呼唤着我的名字，用哭红的双眼无助地看着我。她现在就和在母亲怀中哭泣的婴儿一般无二。

松坂正全身心地依靠着我，把我当成她的支柱。既然如此，我就必须让自己先变得坚强起来，承担得起这份重量才行。

“我知道，松坂现在的心里正一团乱麻。虽然不能完全地体会到松坂的心情，但我也能理解那种痛苦。”

“所以，松坂，今天先不要想那些事情了。人在疲倦的时候，大脑的思维会变得迟钝，也更容易钻牛角尖。松坂已经很累了，不适合再思考更多的事情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好吗？”

“……可是……”

“明天，明天我会一直在松坂身边的。到时候，我们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的地方，不管松坂有什么话想说，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你可以说上一整天。所以，今天先不要想了，否则你的精神会撑不住的。答应我，好吗？”

松坂是个坚强的女孩。但正因为如此，她的灵魂也更容易受到伤害。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包裹在她心灵的伤口上，为她止血。

洗完澡之后，因为松坂并没有带换洗的衣服，所以我让她穿上我的睡衣。虽然松坂比我高一些，但我的睡衣大部分都是宽松的类型，所以她穿起来也不会觉得紧。除了某些地方之外……骗你的。

我想让松坂早点休息，但我们的头发还没有干。松坂坐在我房间里的椅子上，我坐在旁边的床沿上，用吹风机帮她吹头发。

“很有教育旅行的感觉呢。”

松坂浅笑着。不错，她能够露出笑容，说明她乖乖地听我的话，不再去想那些沉重的事情，至少是在今天晚上。

现在是我们高中的最后一个暑假，也就是说，教育旅行其实已经在去年结束了。记得我们学校当时是去京都，不过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松坂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