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必须在不久之后的期限到来前,画出优秀的作品来。
这样的事实把我逼迫得几乎发疯。
画画是一项及其需要静下心来的事情,这个道理已经被无数前辈论证过了。平心而论,我也并不是一个好动的孩子,相比于带着草帽在河边的草甸上捉昆虫,我更喜欢在皑皑的白雪中躲在森林的小木屋里数星星。但是,现在的我怎么都没法克服内心的浮躁感。
不想这样做,但不得不这样做,就会把这件事当成任务来看待。既然是任务,就像早点完成,所以静不下心来。我不知道那些大人在面对自己没有兴趣,但为了养家糊口必须去做的工作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态。如果是的话,我还真是过早地体会了这种恶性循环啊。
而且,松坂今天不在我的身边,也是造成我的不安的原因之一。
松坂会在放学后来到四楼的教室陪我,是最近几天才开始的,但我似乎已经相当习惯她的存在了。和我的大部分朋友不同,松坂是个很有想法的孩子,我经常能从她的脸上看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这么说虽然可能有点自我意识过剩,但我自认是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思绪经常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一骑绝尘。比如现在。
松坂在某些方面能碰触到我的思维,但我也说不上来具体是哪些方面。
全神贯注是创作的美德,而我更是个不擅长分心的人。一边任由自己的思维发散一边画画的结果,就是在洁白的画纸上留下惨不忍睹的杂乱痕迹。我取下画纸,胡乱地揉成一团,撕碎后扔进垃圾桶。
画纸的质地比一般的纸张更脆,所以撕碎的声音也尤为响亮。在撕纸的声音中,我听到了一些不和谐的杂音,所以抬头看向门口。
教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我下意识地露出惊喜的表情,以为是松坂的打工提前结束了。但等我看清楚来人是谁之后,我脸上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被我隐藏了起来。
走进教室的是个很高的男生——就算不是用我的标准,而是用运动系少女佐藤的标准来说也绝对算得上很高。除了高之外,我还知道他身上的许多其他特质,但懒得在这里写下来了。多年的老朋友之间的关系大概就是如此。
他看向我,露出笑容。
“听铃木老师说你在为了下周的比赛而练习,我就猜小华可能会在这里。”
他并不是像其他同学一样叫我“伊田同学”,而是学起了我父母的用词。
“毕竟这里有空教室嘛。”
我环视一周,却发现并没有第二把椅子能够招待他坐下,只好向他尴尬地摊了摊手。
“没事,我过来是想把这个给你。”
很高的同学——本名是山上义平——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递给我。
“谢谢。”
我接了过来,里面装着好几罐饮料,易拉罐上附着的水珠显示出它们被冰镇过后的温度。
“现在已经是盛夏了,我想这里的教室又没有空调,所以给你送点补给品。”
“很用心嘛,不错不错。”
我从袋子里拿出橙子口味的汽水,接着把苹果口味的递给他。我们都打开罐子的拉环喝了起来。
“叔叔和阿姨还是不让你喝这些吗?”
一边把清凉的液体倒进喉咙,山上一边有些含糊地说着。
“嗯。汽水都是不健康的饮料。”
我试着还原母亲的原话,但总感觉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没有她的那种气势。
“光听就能想象到那场面了。”
即便如此,山上还是缩了缩脖子。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脑部能力超乎常人,还是因为我母亲给他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
“昨天晚上,我在纪州看到叔叔和阿姨开着车经过,小华没跟着他们一起呢。”
“那当然是因为要练习了。”
我咬牙切齿地——不,应该还没到那种程度——指着画板。
“真努力啊。”
山上咂咂嘴。不过,因为我刚刚撕掉了上一幅画,之前画好的也都被我收到柜子里了,所以他并没能看到我的作品。
“是这周末比赛吗?”
“是的,要去大阪。”
我的眼睑垂了下来。
“那边……打过招呼了吗?”
山上是和我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呢,我苦笑一声。
“嗯。老师们我都拜访过了,他们向我的父母保证会多少照顾我一点的。”
既然他已经猜到了大部分的内容,没有什么需要向他隐瞒的了。而且,就算我不说,他也对我父母的做事手段早有体会。
“可是,小华你不喜欢这种事情吧?”
他担心地看着我。不愧是我从一岁半开始就认识的山上义平。
“我不喜欢有什么用啊。”
我摇摇头,实在是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下去。为了不在同学面前露出失态的表情,我竭力压制着心中的烦躁。痛苦的感情如同搅拌机一样把我的五脏六腑搅得一团糟,如果不是坐在椅子上,大概山上就能察觉到我的双腿正在颤抖了吧。
“你呢,最近怎么样?”
这其实是一见面就应该问的问题。但为了迅速转化话题,我将之一股脑地抛出,丝毫不考虑这多少显得有些僵硬。
“还不错,除了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以外。”山上耸耸肩,“今年还能帮我补习吗?”
“应该可以。咱们下周四和下周五考两天试,我这周末比完赛回来之后就可以帮你补习。虽然时间仓促,但是俗话说得好,‘临阵磨枪,不快页光’嘛。”
“太好了,小华万岁!”
山上做出很夸张的动作来,我也不像刚才那么沮丧了。嗯,是个成功的话题转换呢。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加油哦,相信你一定能获奖的!”
又寒暄了几句,我目送着山上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被重新关上的教室门口。
思绪有些混乱,总感觉有很多事情要想,也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叹了口气,呆呆地望着面前空白的画纸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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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
回程搭电车的时候车上人满为患,我一直都没能找到座位,所以回到家的时候感觉全身都快要散架了。推开房门,我看着漆黑一片的室内,说问候语的声音逐渐减小,变成自言自语的程度。
房间里乱糟糟的,和我离开家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看来父亲一直都没有回家。
这种时候,他不是去城镇里的酒吧鬼混,就是和谁打架斗殴受了伤不能回来。这发生过很多次了,我强迫自己对此习以为常。
当然,家里没有为我准备好的食物。从下午五点一直工作到晚上九点的打工让我身心俱疲,瘫坐在地板上,让大脑维持什么都没在想的状态。
刚才回家的路上还能感受到空空如也的肠胃在抗议,可现在它们却都安静下来了。似乎是明白再怎么诉说自己的请求,我这个无能的主人都没法填饱它们,于是自暴自弃地放弃了吧。
有点渴。我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来到水龙头旁边,用杯子装满自来水,然后猛地灌进身体里。
冰冷的水将盛夏的暑气驱离我的身体,让我多少好受了一点。空腹喝冷水是件对身体很不好的事情,但现在的我明显没有考虑“怎样更能养生”的余裕。能跌跌撞撞地活下来,我就已经需要拼尽全力了。
再次确认了冰箱里已经空空如也的事实,我开始为生计担忧起来。今天晚上就没吃饭,看这样子明天早上也没有足够的食材做早餐,得一直熬到中午才行。万一福利社的面包卖光了,我又得饿着肚子一直到晚上……这肯定是不行的吧。
无奈之下,我被迫重新整理好衣服,开始了深夜出门的觅食。
现在已经接近晚上十点了,大部分的饭店已经打烊了,更何况在我们这样的乡下本来就没有几家餐厅。所以,只能寄希望于便利超市了。
我还有一些打工存下来的存款。现阶段我暂时还不用考虑学费和住宿费,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消费需求,因此花钱的主要就只有每天中午在学校的午餐。
离我家最近的便利超市走路也需要二十分钟才能到达,这是我常年为父亲买酒跑腿积累的经验。现在,像我这样又饿又累的模样,估计得走上半个多小时。我做好心理准备,迈出了有些沉重的脚步。
夏季的滨海地区潮湿又闷热,先前积累的汗水还没有干,衣服就立刻被新的汗水浸湿。我没有换衣服,还穿着学校的制服,这让我有点后悔。至少换一件更透气的短袖会不会好一些呢?不过,我实在是没有那个力气回家换衣服了。现在回家的话,我会直接睡死在地板上吧。
不知道走了多久,从身后方向照来的车灯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近几年汽车的普及率似乎有所上升,即使是在乡下的路上,不时也会有各式各样的车辆经过。我已经习惯了这一点,所以自觉地靠向路边,为来车让路。
然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那辆车竟然在我身边减缓了速度。
后排的车窗被摇了下来。我吃惊地看着车里那张我熟悉的面孔。
“松坂同学?”
伊田似乎也相当惊讶。
“你怎么在这里呢?”
“我要去买点东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