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地上都是矮矮的毫无生机的荒草,和零散细碎的矮小怪石。
他一低头,腰间挂着那面黄铜半面面具。它蒙着一层油油的粘稠的灰,泛着一点青黑。不知道给几代弟子用过了。
天色伴随着众人的到来,逐渐变得凝重,看样子是要下大雨。白花花一片,白里带着灰。这副情景让老头们激动得落泪,他们连忙跪在地上慌忙磕头高呼——
“雨仙雨仙,无旱无涝,双喜临门,八方造福;雨神来,雨神来,八酒备,八酒备,来喝酒,来喝酒;风不挡路不挡路,仙姑下凡万物净,仙姑尝酒众生安,仙姑赏酒众生乐……”
听他们念念叨叨那破仙姑,神神叨叨的,张渡年只觉得他们可笑至极,一群神经病。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什么仙姑?
他往老头们跪的山崖望去,只见山崖边,一个椭圆形扁平的大石头,光秃秃的上面也不长个草。
红黑色不知道是啥玩意的东西铺盖满石头的秃面,上面还有小巧的应该是女人的脚印。
这是什么东西?张渡年拧着眉头。
很快老头就打消了他的疑惑。只见他拐杖一甩,随手勾起了一个弱小无力的矮瞎子就往那秃石上头甩。
矮瞎子的脑子“嘭”地一声撞到大石头锯齿状的边缘,鲜血从他的头喷呲淌出来,铺满大石头一片鲜红的血迹。
余下的人害怕地缩成一团,尽可能离这些丧尽天良草菅人命的老头们远远的。
老头怪笑两声,嘲笑他们个个是“胆小鬼”。他舔着老脸龇着黄牙仰天大笑道:“别急,没死呢!”
过了没多久,那个白眼矮瞎子竟然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踏上大石头上面,开始跳起舞来!“它”的视线一直在观望着周围的人,边跳舞边怪异地咧嘴笑着。
张渡年吞咽一口唾沫,汗毛直立。
说到底,这瞎子也是被这帮老头残害的可怜人!
不,世上怎么可能真的有这些个恶心人的东西!这一切一定又是我在做梦!全是梦全是梦,快醒来快醒来!
张渡年越发想催着自己从梦里醒来,那矮瞎子跳得越来越快,四肢越发诡异得扭曲着动作,甚至头可以后仰钻到另一只胳肢窝下面!
矮瞎子谄媚地又一笑,张开双臂高速地旋转,张渡年这次真心不敢看了:那厮头没动身子在转!
“酒……呢……”
矮瞎子发出女人的声音,还怪好听的,温温柔柔的声音。白眼矮瞎子跳下台子来,走到跪着的一干老头面前。
前头那老头手里就有两个酒壶,一个装着胖子,一个装着瘸子。
“仙姑,在这呢!”老头高高举起两个酒壶。
张渡年心里发麻,不管这是不是梦,这不知道哪里来的臭神仙要吃他哥们!
“就两杯,没诚意。”仙姑悻悻道。
“八杯,八杯!”
前头的道袍老头使了个眼色,后面几个老头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爬起来,一拐一瘸地提着几个酒壶往张渡年几人走去。
张渡年咬咬牙,敢情是拿他们做酒水敬仙呢!怎么不自个儿献自个儿呢,一群老东西!
他正想着,又一酒壶里被塞进了一个活人。酒壶里咣当作响,发出一股恶臭味。
“浊酒且当清酒喝,嘿嘿,你要喝吗?”靠过来的几个道袍老头问张渡年。
“喝个屁啊!”张渡年被他们逼得连连后退,他后面还有五个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的同龄人,五个人都死死地攥着张渡年后背的衣服料子。他忍不住回头问:“你们都是木头吗?个个怎么都不知道跑啊!他们要害死你们啊!”
“跑不掉的……”
五个人低声说。
“哪里都是‘它’的眼睛,跑到哪里都会被‘它’发现,再次被‘它’抓回来,还会被‘它’打断腿、扯掉胳膊……”
张渡年一把推开他们:“有病!你们别挨着我那么近!一个个神经兮兮的!我不管你们了!你们不跑我自个儿跑!”
五个人面目呆滞,僵硬地缓缓抬起手,指着仙姑的方向。张渡年顺着去看,好家伙,这诡异仙姑要开喝了!两壶也不知道拿的是哪一壶!
陈胖子!
他咬咬牙,他让这鬼东西喝了吗!在我梦里还这么嚣张!
张渡年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过去,咚地一声正好砸到矮瞎子凑到壶口的脑袋。矮瞎子怨愤地抬眼望着他,说:“本仙姑从来不跟别人分酒喝。”
“那东西不能喝!”张渡年焦急大喊。
“为什么不能喝?甘甜可口得很呢!”仙姑笑语盈盈地说道,说着说着便仰头要往口里倒酒去。
张渡年一把推开挡路的道袍老头们,直奔那仙姑,一把攥住仙姑的手腕,怒气冲冲地吼道:“把我朋友从壶里倒出来!你个坏仙姑!”
“渡……渡年哥……”
张渡年吼完深呼几口气,眼前的景象天晕地旋,眼前的矮瞎子变成了林满盈的娇羞可爱的脸。
林妹妹看上去是被张渡年吼了一通感到委屈,委屈巴巴地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挤出一滴滴眼泪来。
“渡年哥,我就喝个店里的水,你就这样吼我……呜呜呜,你怎么能这样吼我……你从来不会这样吼我……”
“林……林满盈?”张渡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自己正攥着林满盈细腻柔软的手腕。林满盈的手里拿着一个装着温水的纸杯。
“嗡嗡嗡咔咔”。
废旧的老电扇发着怪声。习惯的人不觉得哪里怪,就是容易听得犯困。
一屋子嬉皮笑脸的纸人,个个挂着两个红红的腮帮,它们环绕着坐在它们中间吹着风扇的张渡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