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可以浅呼吸。”锖兔说。
“是。只要不剧烈换气,就不会疼。”
“……”锖兔没有说话。
他想若呼吸有问题的话,该如何学习呼吸法呢?普通的剑术又如何教导给星野耀?
星野耀放下手,重新握起那把断剑。月光落在刀刃上,映出她现在的脸。
肉粉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侧,面上有道旧疤从额角斜拉到脸颊。不是她的脸,却成了她的脸。
“走。”锖兔说,“去河边。”
在锖兔的指引下,星野耀穿过夜色中的树林。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鼻尖萦绕着草木与湿土的气息。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适应这具陌生的身体。腿的长度、重心的高低、手臂摆动的幅度。
每一步都在重新学习如何走路。
水流声渐近。
她来到河岸边,月光在水面上碎成满河的银鳞。水不深,能看见鱼群在石缝间游动。
“怎么抓?”
“用你手上的刀。”
星野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断剑。剑尖虽断,断口处却仍有一截锋刃,长度刚好。
“……行。”
她卷起裤腿踏入水中。山溪的凉意透过皮肤浸入骨缝,她打了个哆嗦,随即稳住身体,一动不动地站在水里。
“鱼在你左前方。”锖兔说,“往下一点的位置,那块青石旁边。它们会避开你的影子,你要预判它们逃走的方向。”
星野耀没有动。
她站在水中,像一块石头。呼吸变得又浅又慢,心跳平稳下来,连带着整个世界都慢了半拍。
一条鱼从石缝中游出。
星野耀的手腕在那一刻自己动了一下。
她没有操控,是身体下意识行动。
这具血肉曾千百次重复过相同的动作,即使主人已死,即使灵魂更替,那记忆仍刻在每一寸肌理之中。
断剑刺入水中。
哗啦一声,剑尖穿透鱼身,钉入石缝。
“……中了。”星野耀拔出断剑,看着剑尖上挣扎的鱼,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确定。
“是你中的。”锖兔说,“我只是让你看见了它。”
星野耀没说话。她把鱼甩到岸上,弯下腰继续等待下一条。
这一次,她没有等到身体自己动,而是主动挥出了剑。
偏了。
鱼尾拍起的水花溅在她脸上。
“太用力了。”锖兔的声音平静,“这具身体的力量比你习惯的更大。你以为用了三成力,实际上至少七成。收一点。”
星野耀深吸一口气,喉咙立刻一阵刺痛。她改为浅息,重新站稳。
第二剑。
又偏了。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到第六剑时,断剑终于再次刺中鱼身。
星野耀看着剑尖上挣扎的鱼,忽然问:“你第一次学的时候,用了几剑?”
锖兔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回答。”
星野耀笑了。
“……还能这样?”她摇摇头,把鱼扔上岸。裤腿已经完全湿透,贴在腿上又冷又重,但她没有在意。
最终她抓了五条鱼。
生了火,处理干净鱼腹,串在削好的树枝上架在火边。火舌舔舐鱼身,油脂滋滋作响,香气在林间弥漫开来。
星野耀坐在篝火旁,抱膝看着跳动的火焰。
“锖兔。”
“嗯?”
“你用过这具身体吗?在被系统修好之后。”星野耀试探道。
沉默。
火焰噼啪作响,松脂燃烧的气味在夜风中散开。
“用过。”
“什么时候?”星野耀的心提起来。
“你在棺材里昏迷的时候。”锖兔说,“你呼吸不上来,快死了。我没有多想,就——接了过来。”
知晓是那一刻后,星野耀松了口气。
星野耀想起那道把棺材盖一劈为二的刀痕。水之呼吸。在狭小的密闭空间里,用一具已经八年未动的身体,挥出了那一剑。
“那你能再用吗?现在。”
沉默更长了些。
“不能。”锖兔说,“那一次只是……意外。这具身体现在是你的,星野。它承认的操控者是你。我能做的,就是在它还没有完全拒绝我的时候,帮你劈开那口棺材。”
星野耀没有说话。
她翻动着篝火上的鱼,油滴落入火焰,溅起细小的火星。
“鱼好了。”她将一条鱼递到嘴边,咬了一口。没有盐,没有调料,只有最原始的焦香。谈不上好吃,但滚烫的食物落入空荡荡的胃袋,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她吃了三条鱼,把剩下两条用大叶子包好放在篝火旁的石头上保温。然后在火边找了块平整些的地面,裹紧外套侧躺下来。
地面又硬又冷。树影在头顶晃动,月光被切割成细碎的银片。
“锖兔。”
“嗯?”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
“晚安。”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坠入梦乡,心底才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晚安。”
星野耀没有睁眼。
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