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敌意，有好奇，也有敬畏。

康怡目不斜视，策马前行。

素白的衣袂在夜风中飞扬，像一面旗帜。

前方，皇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高大的宫墙在夜色中像一道黑色的山脉，宫门处灯火通明，数百支火把将那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火光跳跃，映出密密麻麻的人影，甲胄的反光，刀剑的寒芒，以及——

宫门之上，那个穿着紫色宦官服、手持明黄卷轴的身影。

曹公公。

他站在宫门的城楼上，身形瘦削，却像一杆标枪般挺直。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肃穆，更加深不可测。他手中那卷明黄诏书，在火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所有人的眼睛。

宫门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两拨人马。

左边，是康王的人。

大约三百余人，全部穿着黑色劲装，外罩素白孝服，腰佩长刀。他们列队整齐，沉默肃杀，像一群等待猎食的乌鸦。队伍最前方，康王周景琰一身缟素，骑在一匹白马上。他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近乎疯狂。他盯着宫门上的曹公公，唇角抿成一条直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缰。

右边，是端王的人。

人数稍少，约两百余人，同样素服佩刀。端王周景琛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面色沉静，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他偶尔会瞥向康王的方向，目光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像两条毒蛇在黑暗中试探。

两拨人马之间，隔着大约十丈的距离。

那片空地，像一道无形的鸿沟，也像一片随时可能被鲜血染红的战场。

康怡的队伍抵达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康王转过头，看向她。

那一瞬间，康怡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愕，然后是冰冷的杀意。但很快，惊愕和杀意都被掩饰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悲痛和焦急。

“皇姐！”康王策马迎上来，声音带着哭腔，“父皇……父皇他……”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眼圈竟然真的红了。

康怡勒住马，看着眼前这个演技精湛的弟弟。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模样骗了。

今生——

“皇弟节哀。”康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父皇驾崩，举国同悲。但此刻，我们更该做的，是遵制入宫，听宣遗诏，以安社稷。”

康王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康怡会是这种反应。按照他预想的剧本，康怡应该会扑到他怀里痛哭，会像前世一样依赖他、信任他，然后被他一步步引入陷阱。

但眼前的康怡，冷静得可怕。

一身素白，面色肃穆，眼神清明，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像。

康王压下心中的不安，勉强挤出一丝悲痛的表情：“皇姐说得是……只是，只是我实在……”

“康王殿下。”端王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打断了康王的表演。

端王策马走近，目光在康怡和康王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康怡身上。他微微颔首：“皇姐也来了。”

康怡点头：“端王皇弟。”

三人并马而立，形成一个微妙的三角。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宫门之上，曹公公的声音忽然响起，苍老而清晰，穿透了夜色：

“陛下遗诏在此！”

所有人心头一凛，齐刷刷抬头。

曹公公高举手中的明黄卷轴，火光映照下，卷轴上“遗诏”两个大字清晰可见。他环视下方，目光扫过康王、端王，最后停在康怡身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高声宣布：

“诸皇子、百官，即刻入宫，听宣继位遗诏！”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像一道惊雷。

康王的瞳孔骤然收缩。

端王的呼吸微微急促。

康怡握紧了缰绳，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宫门缓缓打开。

沉重的木门发出“嘎吱”的声响，像巨兽张开血盆大口。门内，是一条笔直的宫道，两侧立着持戟的禁军士兵，火把将宫道照得通明，一直延伸到深不可测的宫殿深处。

那是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路。

也是一条可能通往死亡的路。

康王与端王对视一眼，目光碰撞的瞬间，火花四溅。

然后，两人同时看向康怡。

康怡深吸一口气。

夜风带着雨后的潮湿气息，灌入肺腑，冰凉而清醒。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像战鼓在胸腔中擂响。她能感觉到袖中匕首的冰凉，能感觉到怀中——

等等。

怀中？

康怡忽然意识到，沈青崖并没有把铜盒交给苏婉。

那枚铜盒，此刻正贴在她的胸口，藏在素服之下。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而此刻，那枚铜盒——

微微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心脏的跳动，又像某种共鸣。

康怡的呼吸一滞。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抬起头，迎着康王和端王的目光，迎着宫门上曹公公的注视，迎着数百双眼睛的审视。

然后，她翻身下马。

素白的衣袂在夜风中飘起，像一朵盛开的昙花。

她一步步走向宫门。

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火把的光影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平静而坚定的眼神。身后，萧破军带着五十名护卫下马，紧随其后，白布缠裹的刀鞘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康王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咬了咬牙，也翻身下马，快步跟上。

端王沉默片刻，同样下马，走在康王身侧。

三人，以及他们身后的护卫，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进了那座洞开的宫门。

宫道很长，两侧的禁军士兵面无表情，像两排石雕。火把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油脂的味道混合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中。脚步声在宫道中回荡，沉重而压抑。

康怡走在最前面。

她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她身上。

一道来自康王，充满了杀意和算计。

一道来自端王，充满了审视和权衡。

但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决定命运的宫殿。

怀中，铜盒的震动越来越明显。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

康怡握紧了袖中的匕首，指尖冰凉。

她知道，真正的决战，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