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康王笑了,“他确实帮了我不少,但你也知道,他知道得太多了。而且,他背后是江南士族,是文官集团。我要坐稳皇位,需要的是绝对忠诚的狗,而不是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老狐狸。”
他说得直白而残忍。
赵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忽然明白,在康王眼里,所有人都是棋子,都是工具。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甚至,没用完,只要觉得碍事,也可以提前清理。
“好了,”康王转身,重新看向舆图,“你去准备吧。今晚去见北狄使者,务必小心。七日后……就是决定一切的时候。”
“是。”
赵谦躬身行礼,退后几步,转身走向铁门。他的手按在门环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铁门——
门外是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透下微弱的光。
那是王府书房的地下入口。
赵谦踏上石阶,一步一步向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沉闷而压抑。他能听到身后密室里,康王低声自语的声音,那声音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走到石阶尽头,他推开暗门。
书房里光线明亮,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檀香的淡雅气味,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经史子集,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雅致。
赵谦站在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下方的密室隐在黑暗中,像一张巨兽的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被康王带进这间密室时的情景。那时康王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而他,只是个落魄的举人。康王对他说:“赵谦,跟着我,我会让你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阴谋,看到了背叛,看到了鲜血,看到了……即将到来的,更加黑暗的风景。
赵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轻轻合上暗门。
暗门与墙壁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谦恭温和的表情,推门走出书房。门外候着的小厮躬身行礼:“长史大人。”
“备车。”赵谦平静道,“我要出府一趟。”
“是。”
小厮匆匆离去。
赵谦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盛开的牡丹。牡丹开得正艳,大红大紫,富贵逼人。但他忽然觉得,那些花,红得像血。
***
长公主府,花厅。
康怡走进花厅时,谢云舟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庭院里的海棠树。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他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俊而英挺。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
康怡看到谢云舟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恭敬。
“臣谢云舟,见过长公主殿下。”他躬身行礼,姿态标准,无可挑剔。
“谢世子不必多礼。”康怡走到主位坐下,示意他也坐,“让世子久等了。”
“殿下言重了。”谢云舟在客位坐下,目光落在康怡脸上,带着审视,“能得殿下召见,是臣的荣幸。”
苏婉奉上茶,茶香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康怡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润。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慢慢品了一口茶。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甘醇,入口微苦,回味却甜。
她在等。
等谢云舟先开口。
果然,谢云舟沉默片刻后,缓缓道:“殿下今日召见臣,不知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康怡放下茶盏,抬眼看他,“只是有些事,想与世子商议。”
“殿下请讲。”
康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窗外。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场温柔的梦。
“世子觉得,”她忽然问,“这大周的江山,还能稳多久?”
谢云舟瞳孔微缩。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危险,直接刺向了最核心的敏感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康怡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殿下何出此言?”
“父皇病重,朝局动荡,三位皇弟各怀心思。”康怡转回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北狄虎视眈眈,江南水患未平,国库空虚,军备废弛——世子是镇北侯府的继承人,手握北境十万边军,难道看不出,这江山……已经摇摇欲坠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谢云舟心上。
谢云舟握紧了茶盏,指节微微发白。
“殿下,”他声音低沉,“这些话,不该从您口中说出。”
“不该吗?”康怡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那该从谁口中说出?从那些只会歌功颂德的朝臣口中?还是从那些忙着争权夺利的皇子口中?世子,你我都不是天真之人,何必说这些场面话?”
谢云舟看着她,眼中神色变幻。
他忽然发现,这位长公主,和他印象中那个温婉柔弱的女子,完全不同。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锐利,说话直指要害——这哪里是个深宫女子?这分明是个……政客。
一个极其危险的政客。
“殿下想要什么?”谢云舟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康怡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有些凉了,苦味更重,但回味依然甘甜。
“我要的很简单。”她放下茶盏,声音清晰而坚定,“我要这江山稳固,我要百姓安宁,我要……该死的人,得到应有的下场。”
谢云舟心头一震。
“殿下指的是……”
“康王。”康怡吐出这两个字,像吐出两枚毒钉,“我的好弟弟,周景琰。”
花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风吹海棠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谢云舟看着康怡,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和杀意。那恨意如此浓烈,如此真实,让他毫不怀疑——如果康王此刻站在这里,康怡会亲手杀了他。
“殿下与康王……”他试探着问。
“有血海深仇。”康怡打断他,声音冰冷,“具体是什么仇,世子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和他,不死不休。”
谢云舟沉默了。
他在权衡。
镇北侯府世代镇守北境,手握重兵,但也因此成为历代帝王的心病。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这是悬在谢家头顶的利剑。父亲镇北侯赵鼎这些年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在朝中周旋,就是怕有一天,这把剑会落下来。
而现在,长公主向他递出了橄榄枝。
或者说,递出了一场交易。
“殿下需要镇北侯府做什么?”谢云舟问。
“在关键时刻,按兵不动。”康怡直视他的眼睛,“或者,如果可能……支持我。”
“支持殿下?”谢云舟皱眉,“殿下是女子,按祖制,不得干政。就算康王倒台,还有端王、瑞王,殿下如何……”
“如何?”康怡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世子,祖制是人定的,就能由人改。至于端王、瑞王——他们若安分,我可以给他们富贵闲王的生活。若不安分……”
她没有说下去。
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谢云舟后背渗出冷汗。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长公主,想要的不仅仅是复仇,不仅仅是扳倒康王——她想要的,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女子称帝。
前无古人。
疯了。
这简直疯了。
但不知为何,看着康怡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谢云舟竟然觉得……也许,她真的能做到。
“殿下能给我什么?”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康怡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他。
谢云舟接过,展开。信笺上写满了条件,字迹凌厉如刀——
“一、新帝登基后,镇北侯爵位晋为世袭罔替,加封‘镇国公’。”
“二、北境三镇自治权,侯府可自行任命官员,朝廷只派监察使。”
“三、兵部尚书之位,由镇北侯举荐之人担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