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指引她去“故纸堆”书坊的匿名密信。
信上说:“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该知道的时候……
什么时候?
“青崖,”她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你说,这盒子会不会……需要特定的时机才能打开?”
沈青崖抬头:“殿下的意思是?”
“比如……”康怡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吹动了她的发丝,也吹动了书案上的纸张,“比如父皇驾崩的时候。或者……遗诏公布的时候。”
书房里骤然一冷。
不是夜风的冷,而是一种从心底升起的寒意。沈青崖、萧破军、苏婉同时看向她,烛光在他们眼中跳动,映出震惊的神色。
“殿下是说……”沈青崖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只是猜测。”康怡转身,背对着窗外深沉的夜色,“那老人是隐太子旧部。二十年前,隐太子夺嫡失败,被废黜,不久后‘暴病而亡’。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场谋杀。而隐太子的死……和现在的柳贵妃、康王,会不会有关联?”
她走回书案前,手指轻轻按在铜盒上。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这盒子里,可能藏着某个秘密。一个足以颠覆现在的秘密。但那个秘密,必须在某个特定时刻才能揭开——比如,当皇权更迭,当旧事重提,当某些人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沈青崖深吸一口气:“所以……这盒子是一个保险。一个在关键时刻才能动用的底牌。”
“对。”康怡点头,“所以那老人才会说‘时候未到’。因为现在打开,可能毫无意义,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必须等到……那个时机来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萧破军皱眉,“万一永远等不到呢?”
“不会等不到。”康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因为那个时机……一定会来。”
她看向窗外。
皇城的方向,灯火依旧零星。父皇还在昏迷,太医还在救治,朝臣还在观望,康王还在谋划——但这一切,终将有一个结果。
或生,或死。
或成,或败。
“收起来吧。”康怡将铜盒推给沈青崖,“妥善保管。这盒子,或许是我们最后的底牌之一。”
沈青崖接过铜盒,入手沉重。他仔细端详着那朵海棠浮雕,突然问道:“殿下,这海棠……您觉得是什么意思?”
康怡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道,“但母妃喜欢海棠。而母妃……死在永昌十五年。”
永昌十五年。
那一年,康怡八岁。那一年,母妃“病逝”。那一年,柳贵妃入宫。那一年,康王出生。
太多的巧合。
太多的疑点。
“先不想这些。”康怡摇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眼下首要之事,是确保父皇安危,稳定朝局。铜盒之谜,等时机到了,自然会解开。”
她走到书案后坐下,展开一张空白信笺,提起笔。
笔尖蘸墨,墨香在空气中弥漫。
“青崖,明日与谢云舟的会面,安排得如何了?”
“已经递了帖子,镇北侯府回复,谢世子明日午后准时到访。”沈青崖将铜盒小心地放回暗格,转动机关锁好,“殿下,您真要和他谈交易?”
“必须谈。”康怡在信笺上写下第一个字,笔锋凌厉,“我们没有军权,就没有底气。镇北侯府手握北境十万边军,若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哪怕只是中立,康王就不敢轻举妄动。”
“但镇北侯赵鼎……是个老狐狸。”沈青崖走到书案旁,“他只会做对家族有利的选择。若康王开出的价码更高,他可能会倒向那边。”
“所以我们要开出他无法拒绝的价码。”康怡放下笔,抬起眼,烛光在她眼中跳跃,“青崖,你说,对于一个手握重兵的勋贵,他最想要什么?”
沈青崖沉吟:“军权稳固,爵位传承,家族昌盛。”
“还有呢?”
“还有……”沈青崖顿了顿,“兵部的支持,粮饷的保障,战功的认可。”
“不止。”康怡摇头,“这些他都有,或者可以通过其他途径获得。他最想要的,是……安全感。”
“安全感?”
“对。”康怡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巍峨的皇城轮廓,“镇北侯府功高震主,这是历代帝王的大忌。父皇在位时,还能容他,因为父皇需要他镇守北境。但新帝登基呢?若新帝猜忌他,削他兵权,甚至……鸟尽弓藏呢?”
沈青崖眼睛一亮:“殿下是说……”
“我要给他一个承诺。”康怡转身,烛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一个未来新帝的承诺。只要他支持我,未来新帝登基,镇北侯府不仅兵权不减,还会得到更多——比如,兵部尚书的位置,比如,北境三镇的自治权,比如,世袭罔替的爵位。”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沈青崖深吸一口气:“殿下,这承诺……是不是太重了?”
“重吗?”康怡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比起皇位,比起生死,这些算什么?况且,承诺是可以变的。等我坐稳了位置,给多少,怎么给,还不是我说了算?”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寒意,让沈青崖和萧破军都心头一凛。
这就是康怡。
重生归来的康怡。
不再是那个天真善良的长公主,而是一个为了复仇和生存,可以运用一切手段的执棋人。
“我明白了。”沈青崖躬身,“明日会面,我会准备好所有筹码。”
“还有,”康怡走回书案前,重新提起笔,“派人盯紧康王府。我总觉得……他快忍不住了。”
“是。”
沈青崖和萧破军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康怡和苏婉。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苏婉走到康怡身边,轻声问道:“殿下,您累了吗?要不要歇息?”
康怡摇头,目光落在信笺上。墨迹已干,字迹凌厉如刀——那是明日要给谢云舟看的条件清单。
“苏婉,”她突然问道,“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变得很可怕?”
苏婉沉默片刻,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
“殿下不可怕。”苏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殿下只是在保护自己,保护我们。这宫里,这朝堂,从来都是你死我活。若殿下不狠,死的就是我们。”
康怡反握住她的手。
苏婉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粗糙但真实。这双手,前世为她梳妆,为她更衣,最后……为她挡刀,死在她面前。
“我不会让你们再死一次。”康怡低声说,像在发誓,又像在对自己说,“绝不会。”
窗外,夜色更深。
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悠长而苍凉。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风暴,也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