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破军转了一圈,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有没有……二十年前的书?”
老人手中的镊子顿了顿。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萧破军,看了很久。那目光像在审视,又像在回忆什么。铺子里的光线很暗,老人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微微发亮。
“二十年前的书,”老人缓缓开口,“大多已经朽了、烂了、被虫蛀光了。客官要找什么?”
萧破军深吸一口气。
“惠泽廿年。”
四个字,很轻,但在寂静的铺子里,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老人沉默了。
他放下镊子,双手撑在柜台上,慢慢站起身。瘸腿让他动作有些摇晃,但他站得很稳。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变得异常清明,清明得让萧破军感到一丝寒意。
“谁让你来的?”老人的声音更沙哑了。
“一位故人。”
“故人……”老人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二十年前的故人,大多已经死了。”
“但总有人还活着。”
老人盯着他,良久,忽然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铺子深处。那里有一道帘子,后面似乎是储藏室。萧破军站在原地,手悄悄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刃。
帘子掀开,老人又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铜盒,表面布满锈迹和划痕,边缘有些变形,像是被重物砸过。盒子上没有锁孔,没有缝隙,浑然一体,只在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条盘绕的龙,又像是一团纠缠的藤蔓。
老人将铜盒放在柜台上。
铜盒与木柜台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声。
“拿回去。”老人说,“给让你来的人。”
萧破军没有立刻去拿:“这里面是什么?”
“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打开。”老人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镊子,继续修补那本破书,“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怨恨,有悲哀,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等该死的人都死了,等该来的事都来了,等这天下……重新需要真相的时候。”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萧破军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他拿起铜盒,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刺骨,锈迹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掌心。他将铜盒小心地放进书箱,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依然坐在那里,就着昏暗的光线修补旧书,侧影佝偻而孤独,像一尊凝固在时光里的雕像。
门轴再次发出“吱呀”声。
萧破军走出书坊,春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马车的轱辘声……一切喧嚣而鲜活。
可他怀中的铜盒,却像一块冰,冷透了衣衫,冷进了骨髓。
***
黄昏时分,萧破军回到长公主府。
怡兰轩书房里,烛火已经点亮。康怡和沈青崖正在分析木匣中的证据,书案上铺满了纸张,上面用朱笔圈画着一个个名字、一条条线索。见萧破军进来,两人同时抬头。
“如何?”康怡问。
萧破军将书箱放在地上,取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铜盒,双手呈上。
康怡接过铜盒。
触手冰凉,沉得超乎想象。她仔细端详:铜盒表面布满了暗绿色的锈斑,划痕纵横交错,有些地方已经锈蚀得坑坑洼洼。正面的图案确实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是某种盘绕的形状。盒子没有锁孔,没有缝隙,边缘严丝合缝,像是一整块铜铸成的。
“他说什么?”沈青崖问。
“他说:‘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打开。现在,还不是时候。’”萧破军复述老人的话,“我问什么时候才是时候,他说:‘等该死的人都死了,等该来的事都来了,等这天下重新需要真相的时候。’”
书房里一片寂静。
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消失,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悠长而苍凉。
康怡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铜盒表面的锈迹。
粗糙的触感,冰凉的质地,还有那种沉甸甸的重量……这盒子里,一定藏着某个惊天的秘密。关于柳贵妃,关于康王,关于二十年前那场夺嫡之变,甚至关于……父皇?
她想起曹公公的话。
想起父皇昏迷前那个复杂的眼神。
想起木匣中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
所有的线索,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她和康王,都在这张网的中央。
“殿下,”沈青崖打破沉默,“这盒子……”
“先收起来。”康怡将铜盒放在书案一角,与那个木匣并列,“既然时候未到,便耐心等待。眼下首要之事,是应对眼前的危机。”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入,带着春寒的凉意,吹动了书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庭院里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照亮了飘落的海棠花瓣。
更远处,皇城的方向,宫灯次第亮起。
像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座城池。
“青崖,宫中和京城的戒备安排得如何了?”
“已经部署妥当。”沈青崖走到她身边,“宫中,我们的人已经盯住了柳贵妃的所有眼线,乾清宫周围加了三班暗哨。京城,萧将军的人正在监视京营那几个将领的府邸,一旦有异动,立刻就能知道。”
“康王府呢?”
“康王今日午后回府,至今未出。但府中进出的人比平日多了三成,大多是生面孔。”
康怡闭上眼睛。
春夜的凉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炊烟味。这是京城寻常的夜晚,百姓归家,炊烟袅袅,市井渐息。
可她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经汹涌到临界点。
父皇的病危,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终将变成滔天巨浪。
而她,必须在这巨浪中,站稳脚跟。
“传令下去,”她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从今夜起,府中所有人,衣不解甲,刀不离身。玲珑阁那边,所有资金、物资、人手,全部进入备战状态。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
“派人去镇北侯府递个帖子,就说我明日午后,想请世子谢云舟过府一叙。”
沈青崖和萧破军同时看向她。
“殿下要拉拢镇北侯府?”沈青崖问。
“不是拉拢,”康怡转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是……谈一笔交易。”
她走到书案前,手指轻轻按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铜盒上。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打开。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时候……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