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怡的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她知道曹公公说的是实话。前世,柳贵妃成为太后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理后宫,所有曾与她有过节的妃嫔、宫人,不是暴毙就是“病故”。曹公公这样知道太多秘密的老太监,绝无可能活下来。
“所以您选择了我。”康怡说。
“老奴选择了陛下最后的选择。”曹公公纠正道,“陛下信殿下,老奴便信殿下。但殿下需明白——这条路,比登天还难。”
他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不起眼的木匣,打开,里面不是药材,而是一叠厚厚的纸。
“这是老奴这些年来,暗中记下的一些东西。”曹公公将木匣推到康怡面前,“康王与严嵩往来的证据,柳贵妃在后宫安插的眼线名单,还有……陛下病重这半年来,康王在军中、朝中拉拢的人员明细。”
康怡接过木匣,手指触碰到那些纸张,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质地。她翻开最上面一页,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名、时间、地点、银钱数目……
触目惊心。
“康王已经等不及了。”曹公公低声道,“陛下这次病重,他表面担忧,实则暗中调动。京营三位副将,两位已收了他的好处。皇城司里,也有他的人。殿下,若陛下真的……康王很可能狗急跳墙。”
“宫变?”康怡吐出两个字。
曹公公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噤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偏殿门外停住,然后是苏婉压低的声音:“殿下,曹公公,康王殿下说陛下久未动静,想进来看看。”
康怡和曹公公对视一眼。
“告诉他,陛下刚服了药,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康怡快速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若他坚持,就说这是太医的嘱咐。”
“是。”苏婉的脚步声远去。
曹公公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
“殿下看到了,”他苦笑道,“康王已经按捺不住了。今夜只是试探,若陛下病情继续恶化,他的动作会更大。”
康怡合上木匣,抱在怀中。
那叠纸的重量,像有千斤重。
“曹公公,”她抬起头,目光坚定,“父皇的口谕,我明白了。但您也说了,没有诏书,没有明旨,我以什么身份去‘稳住朝局’?朝臣不会服,宗亲不会认,康王更会以此为借口,说我矫诏篡权。”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一个公主,无诏无旨,凭什么插手朝政?凭什么“稳住朝局”?礼法不容,朝议不容,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更不容。
曹公公沉默了。
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远处传来三更的鼓声,沉闷而悠长,像某种倒计时。
“殿下,”良久,曹公公缓缓开口,“老奴不知陛下具体作何打算。或许陛下原本想等病情稍缓,再做安排,却没想到这次病得如此凶险。或许……陛下也在犹豫,毕竟此事前所未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但老奴以为,陛下最后那句‘稳住朝局’,或许……并非要让殿下直接临朝听政。”
康怡一怔。
“那是什么意思?”
“陛下没有明言,老奴不敢妄测。”曹公公重复了这句话,但这次,他的眼神中有一种深意,“殿下只需记住,陛下心中,是有殿下和这江山社稷的。至于具体如何做……殿下聪慧,当能自己找到出路。”
这话说得含糊,但康怡听懂了。
父皇给了她一个模糊的授权,一个没有具体形式的托付。剩下的,要靠她自己。要在礼法的夹缝中,找到一条可行的路。要在康王的虎视眈眈下,建立起自己的势力。要在朝臣的质疑中,证明自己的能力。
难,难如登天。
但……这是父皇最后的心意。
是她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我明白了。”康怡深吸一口气,将木匣抱得更紧,“多谢曹公公坦言相告。这份情,康怡记下了。”
曹公公躬身:“老奴不敢。只愿殿下……万事小心。”
他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闩。
春夜的凉风再次涌入,吹散了殿内沉闷的空气。康怡能闻到风中带来的花香,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虫鸣,能感觉到怀中木匣坚硬的棱角。
“殿下先回寝殿吧,”曹公公低声道,“老奴稍后再过去,免得惹人怀疑。”
康怡点头,抱着木匣走出偏殿。
廊下的宫灯依然亮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门,曹公公站在门内阴影中,对她微微颔首,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闩再次落下。
康怡转身,朝寝殿走去。她的脚步很稳,但心中却翻江倒海。父皇的口谕,曹公公交付的证据,康王的蠢蠢欲动,朝局的暗流汹涌……所有信息在脑中交织、碰撞。
走到寝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殿内,永昌帝依然昏迷不醒,呼吸微弱。苏婉守在床边,见她回来,投来询问的目光。康怡微微摇头,示意无事。
她走到床边,将木匣放在脚踏旁,重新握住父皇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冷。
但这一次,康怡心中不再只有悲痛和无力。有一种新的东西在滋生——一种沉重的责任,一种坚定的决心,还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勇气。
父皇,您放心。
无论前路多难,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朝局,女儿来稳。
这江山,女儿来守。
那些负您、负我之人……
一个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