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那面映照着虚假的美满幸福的镜子,被她亲手摔碎了……
她该觉得后悔吗?
实际上,她没有。
唐凡看着母亲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了强颜欢笑,没有了努力伪装出的温情。
只有真实袒露的恨意、伤痛……复杂交织,却无比鲜活。
唐凡心中唯一的念头是:母亲她,总算是解脱了。
母亲终于不必为了她这个女儿,继续困在那场令人作呕的戏剧里,扮演情深意重的唐夫人了。
这样……真的很好。
山风渐起。
这风起初还让人觉得凉爽,可一行人赶路时都出了些许薄汗,此时停下歇脚,风一吹,凉意便顺着衣衫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
岳华浓将自己的薄披肩解开,披在唐凡身上,顺手擦掉她嘴边的碎屑,抬头看着头顶缓缓积蓄的乌云,眉头微蹙:“这天色变得倒快。得赶紧走了,若是半路下起雨来,山路湿滑,可不安全。”
几个人吃饱喝足后,立马准备动身。
出发前,白鹭贴心地去树林里找了根粗细合适的木棍,让唐凡撑着走。
唐凡看着那根光秃秃的棍子,脸上写满不情愿,可掂量了一下自己酸软的腿脚,还是认命地接了过来。
白鹭从一旁扶起唐凡,道:“小姐实在爬不动了,就知会我一声,我背您走一段。”
小蝶从一旁插了个脑袋进来,笑嘻嘻地拍拍自己的肩膀:“还有我,我也能背得动小姐!”
唐凡依次拍拍二人的肩膀,非常感动:“呜呜……你们真的太好了!”言罢,又眼泪汪汪地看向了自家母亲,盼着听她说出一两句让人感动的话。
然而,岳华浓正指挥着容晴也给她找根顺手的木棍,一扭头就对上女儿那小狗似的眼神,非常不给面子地道:“看我作甚?你若是孝顺,就过来背着你娘亲上山。”
唐凡哼了一声,拄着那根“拐杖”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还不忘回头挑衅:“母亲,一个成熟的大人是要学会自己走路的。”
岳华浓接过容晴拿来的木棍,作势要打她:“你个死丫头……”
白鹭和小蝶偷笑着去追自家小姐,容晴则上前搀住岳华浓道:“夫人慢着些就是,我刚刚交代容夏了,等她安顿好行李,就立刻派两个轿撵来接您和小姐。”
岳华浓不免笑道:“好好好,让那死丫头跑这么快,到时候有她后悔的。”
岳华浓脚下不疾不徐,没花多久就赶上了前方主仆三人。
只见唐凡早已没了方才的“潇洒”,正拄着木棍,一步一喘,小脸通红。
岳华浓优哉游哉地踱到她身边,毫不掩饰脸上的幸灾乐祸,拖长了语调:“哟,这不是‘成熟的大人’吗?我当真能跑多快呢,原来就这点本事?”
唐凡偏头,就看到嘲笑自己的母亲。等岳华浓缓步走近,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直接坏心眼地揽住了母亲的胳膊,将身体的大半重量靠在她身上。
岳华浓被她拽得微微一晃,随即稳住,轻轻勾唇道:“爬不动了?”
唐凡嘴硬道:“那怎么可能!”
岳华浓眼中笑意更深,故意不告诉她很快会有轿撵来接,装模作样地给唐凡竖了个拇指:“嗯,我们娇娇最厉害,那娘亲可等着看你一口气爬到山顶了。”
唐凡心里叫苦,双腿像灌了铅。但她死死拽紧了母亲的胳膊,打定主意要“同甘共苦”。
她爬不动了,也不会让母亲爬得轻松!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即便拖着一个她,母亲竟然步伐依旧稳健,只是额角渗出细汗,微微气喘。
二人就这么一个拖一个拽,竟然一口气又爬了一大截路程。
唐凡这次是真服了,她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拍马屁:“母亲,还得是您!这次也就是厉害的我,才能……才能勉强跟着……换了我哥他们……早趴下了……”
岳华浓被她这话逗笑了,戳戳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喘气都费劲了,还不忘往自己脸上贴金?到底是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嘿嘿,都夸都夸。”
正好走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地方,岳华浓拽着她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下暂歇。
岳华浓见她这幅耍宝的样子,笑着逗她:“既然如此,厉害的小凡姑娘,剩下的路就由你自己爬了。”
“不行!”唐凡连忙拽住她的袖子,撒娇道:“小凡姑娘没有母亲不能活的!您舍得丢下您可怜无助又弱小的女儿吗?”
岳华浓和唐凡靠在一起休息,指了指山上道:“行啦,不逗你了。就在这歇着吧,容夏已经安排轿子下来接了,估摸快到了。”
唐凡眼睛一亮,果断松开母亲的衣袖,毫无形象地往地上一坐,长长舒了口气:“母亲您怎么不早说!可累坏我了,不爬了,坚决不爬了!”
岳华浓忍俊不禁。
等气喘匀了,唐凡的八卦之心又开始活络,试探着开口:“大哥没空,母亲为什么不叫上二哥或者三哥一起来?您该不会……到现在都还没把要给父亲纳妾的事儿,告诉家里人吧?”
岳华浓扫了她一眼:“傻姑娘,这种事当然不能提前说,要不是你那日去你外祖家碰巧听到了,我也没打算告诉你,你……没和你兄长他们说吧?”
唐凡心虚极了,不敢吭声。她当然说了,而且还和三哥说了两遍呢。
岳华浓看见唐凡眼珠子乱转的样子,就知道她肯定是做了亏心事,无奈道:“罢了,你说了便说了。我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则怕你们闹起来,二则……是顾虑唐昇。他若提前知晓,必不会轻易点头,少不得又要与他周旋许久。毕竟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专情’之名早已深入人心,妾室之事传出可就全毁了,他岂会让自己名声有损?”
母亲这话,莫名让唐凡觉得有些耳熟。可她皱眉思索了一阵,完全想不起来是从何处听得的。
按下那点异样,唐凡顺着母亲的话问:“既然如此,您要怎么说服父亲同意?”
岳华浓坦然道:“先斩后奏便是,纳妾这种事,当家主母决定就行,哪需要他同意?”
“您……”唐凡噎了一下,小声咕哝道:“这算不算在直接打父亲的脸?”
岳华浓听见了,轻飘飘道:“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陪他演了这么多年的恩爱夫妻,也该他付出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