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周身像镀了层暖融融的金光,在阴沉的雨天中显得分外晃眼。
暗一混沌的脑子开始发飘,身上的伤口都好似疼得轻了些。
是神仙下凡吗?
神仙也会摔进泥坑、浑身脏兮兮的吗?
神仙……竟然会看见他这样满身血污、罪孽缠身的人?
那个小姑娘还在继续叽叽喳喳着,声音又脆又亮:“你知道我从那里面把你拖出来费了多大劲吗!你要是不想活了,就去个深点的地方投湖自尽,这么浅的水沟,你是诚心想讹人的吗!”
暗一动了动唇,发出了一阵气音:“想活。”
小姑娘的话猛地一顿,像是被噎了一下,随即更气急败坏地跺脚:“想活你跟我走啊!赶紧找郎中医治去!还在这躺着干嘛呢!等着被雨泡成泥人吗!”
她一边骂,一边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她手指纤细,却力气很大,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暗一盯着她沾着泥水的手背,突然觉得那只手的温度过于灼热了,烫得他心口发颤。
可他实在是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站起来,只能摇摇头,任由身体重新摔回原处,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走不了了……”
“你什么意思?”
“算了……”暗一看着眼前瘦瘦小小的人,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丝古怪的满足。
能得到神仙的眷顾,哪怕下一秒就死,他这辈子也值了。
可他的话刚起头,小姑娘就已经暴跳如雷。
“你闭嘴!要不是你的这个破衣服绊了我一跤,我根本不可能滚进河里!你是我从河里费劲巴力拖出来的!这是本小姐第一次救人!你凭什么说不活就不活了?!”
她越说越激动,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我不管,以后你这条命就是我的了!我还非救到底不可了!”
暗一盯着她气红的双眼,突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原来神仙不仅会摔进泥坑,还会为他动怒。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她蹲下身,拽着他的胳膊一步步往前挪。
冰凉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后背是阵阵火辣辣的疼。
暗一突然清醒地意识到——他,有了自己的神明。
他这条命,有主了。
……
暗一又醒了。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虽然简陋但干净的木板床上,肩膀上的箭头已经被取出,伤口也一并包扎好了。他浑身上下就如同被人拆碎重组一样,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他第一反应是往床边扫,没看到那个浑身是泥的小姑娘。
“唉?小子你醒了?”
暗一转头,看见个穿着粗布长衫的中年男子,端着碗黑乎乎的汤药进门,脸上还沾着点草药渣,怎么看都不像正经郎中。
中年男子注意到他四处打量的目光,道:“别找了,那小姑娘拖了你小半路才遇到我,我就把你们两个都带回来了。她盯着我给你处理完伤口后就直接晕过去了,估计是累狠了,加上淋了雨。她家婢女刚才找过来,已经把人接走了。”
暗一的心脏微微一沉,像空了一块。
“你是……”
中年男子挥挥手,将汤药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江湖方士,不值一提。”
“救命之恩,我……”暗一挣扎着起身谢恩,却被男子拦住了。
“不必,我没做什么,是你自己命大,淌了这么多血竟然还能醒。那小姑娘也特地让我转告你,她用不着你报恩。我这两日要去云游,你可以在我这里安心养伤,伤好后再自行离去。”
暗一的手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心口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她……叫什么?”
“这你就不必多问了。小姑娘心性纯良,命格更是贵不可言,你一个小乞丐……”
男子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暗一肩膀处的箭伤:“还像是有仇家在身的,实也没什么能帮她做的。”
男子说得委婉,暗一却听得明白。
他不光是没什么能为她做的,反而更有可能给她招来祸端。
暗一沉默良久,拖着剧痛的身体翻身下床。
男子皱眉去扶他:“小子你这是做什么?伤成这样还打算乱跑,不要命了?”
暗一推开他的手,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要回去了。”
“回哪?”
暗一垂着眼答:“从哪来的,就回哪去。”
他总得为她做点什么。
暗卫营的训练是地狱,可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把自己磨成一把最锋利的刀。
变得强些,再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