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部分，其实是因为爱。

因为相爱的时候他们彼此都太爱了，肖凛对他太好了，好到他觉得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像肖凛那样对自己了。

因为见惯了那人对自己的好，所以才会在被这样欺骗的时候难以接受，所以才会受不了那一点点的‘’不好‘’。

最后的那一小部分原因，说来有些奇怪了。

是因为‘’怕‘’。

因为不想以后分开的原因是自己所想的那样，比起此刻的主动离开，顾曜辞更难以接受的是有一天对方爱意耗尽了之后等到的被‘’抛弃‘’。亦或是让他难以找到解决办法的家世地位全然不对等的缘由。

或许他有些悲观了。

可那个时候的顾曜辞真的就是这样想的。哪怕是相爱的时候一起写过‘’永结同心‘’，哪怕相爱之后他每一个生日愿望和新年愿望许的都是永远相爱、永不分开，可他从来就没有像肖凛那样真的认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那么就让这份爱停留在这？

比起不能够再在一起，不能再让这份爱延续下去，顾曜辞更怕的其实是这份爱的消失，是被‘’抛弃‘’。

他就是个胆小鬼。

人类的情感总是很复杂，相爱的原因大多都很简单，或许是突如其来的缘分，或许是浪漫一点的一见钟情，或许是发现在对方面前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了？

而分开的原因，却总难免让人唏嘘、惋惜、可惜。

顾曜辞不愿听自己提及分开时的原因，肖凛也就真的没有再开口继续说这些。

肖凛再开口的时候，已然换了个话题。

‘’宝宝，明天和我一起去一趟医院好不好？或者，我让心理医生来家里？‘’肖凛仔细地看着顾曜辞的神情试探性地说道。

与其弄清他们当时分开的真正原因，他此刻更为担心的是这个。

虽然资料上写了这小孩的病情已经康复了，不需要再治疗。但那到底已经过去两年多了。

谁知道会不会又复发？更何况他之前还强迫威胁了顾曜辞好一通，再加上这小孩这段时间几乎没有出过门，会不会闷坏了又犯病？

这些，肖凛现在都无从得知，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不用，我好得很。‘’顾曜辞听完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可肖凛压根不管他，而是又开口劝说‘’听话好不好？宝宝，就再听这一次。我们再做个检查······‘’

顾曜辞现在根本不想听这些，他佯装困惑地问肖凛‘’原来哥哥不想让我生那种病啊？‘’

说完也不给人回答的机会就继续说‘’我还以为你一直不肯放我走，这样威胁我强迫我是想让我再犯病呢。‘’

是故意的，这样一句很明显的阴阳怪气，肖凛应该听得出来吧？

这句话说完，那人总该妥协了。

但其实肖凛的‘’妥协‘’比顾曜辞想得要早，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顾曜辞听见肖凛这样问自己‘’放你走的话，你会开心吗？宝宝。‘’

是在这个时候，他知道，他如愿了。

但，他真的‘’如愿‘’了吗？

有那么一刻，顾曜辞突然就很渴望肖凛的拥抱。

明明此刻就被人抱着，可他还是很渴望一个相爱时的拥抱。

他渴望的，真的只是一个拥抱吗？

不是当初吵着闹着要离开这儿吗？不是演戏、算计都用上了就只为了离开肖凛吗？可为什么，他反而在能离开肖凛身边之后还是很痛苦，甚至更痛苦呢？

他的‘’所愿‘’真的‘’得偿‘’了吗？

连同他自己都并不真正清楚自己最想要‘’得偿‘’的那个‘’所愿‘’就是是什么，或者说，不想、不敢清楚。

顾曜辞想起从前看到过的一个神话。

讲的是人最初是一个有两张脸，四只手和四条腿的一个球形生物。由于他太强大，也太狂妄，妄图推翻诸神，于是宙斯把人劈成两半，以削弱人的力量。从那时起，人类就不再完整，被劈开的两半会永远思念对方、永远渴望着自己的另一半，也永远终其一生渴求着能够获得完整。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认为这则神话浪漫悲凉之余带有几分可笑。

怎么，寻找不到‘’另一半‘’，人便永远无法获得完整吗？于他而言，个体完全有能力赋予自己灵魂的丰盈与完整，而并非只能通过向外寻找而获得所谓的完整。他从前真的认为个体的特殊性和完整性只能寄托在自己身上的，人若将特殊性与完整性一味地寄托于外物是不可得的，也是不现实和不可靠的。

可此刻，他清晰又具象地感知到自己的原有认知被彻底颠覆了。

他真的还能再次获得‘’完整‘’吗？从顾曜辞内心最真实的情感出发，他和肖凛，才是最亲、最亲的啊，他们是一体的，他就是他，他就是他的另外一半。离开了他，他就缺失了另一半自己啊，他不能再体会到那个人的拥抱，他不再完整了，他不再能够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了。

阿里斯托芬说‘’人原本是整全的球形生命体，因僭越傲慢被宙斯劈裂为两半；自此，人类与生俱来带着本体性的残缺，终其一生以爱为载体，疯狂追寻遗失的另一半，渴望重归原始的完整。‘’

后世在对那则神话做出解读的时候也总会出现这样一句话。

‘’从此，人们都在以爱的名义，寻找另一半自己。‘’

那么，此刻的他，也是这样吗？他痛苦的根源也是因为觉得寻找不到另一半自己了吗？

好像不是。

他不是在以爱的名义寻找另一半自己，他是，在以寻找另一半自己的名义找寻或者说留住这份爱。

顾曜辞清晰地感知到，他想要的那份爱，似乎只有在肖凛身上才存在。

任何其他人给的爱都没有办法让他寻找到另一半自己，没法让他获得完整、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他都不想要。

想是这样想的。

可他到底没有真的做出这样的决定。

或者说，来源于内心的最真实的渴望并不足以支撑他做出这样自私、全然不顾及其他人的决定。

风不停吹着，天依旧是蓝的，雨也还是会落下一次甚至无数次了。而此刻，外面的世界还下着飘雪，亦如四年前的那个冬日午后。

同样的痛苦，同样的等待着分开，同样的主动选择不要再去爱。

今夜，注定很漫长。

有人得偿所愿，有人快要得偿所愿却又主动将其丢弃，最终，也‘’得偿所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