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作为文科大类里极其通俗又极其小众的学科,社会学也需要天赋:
能够自然地融入各式各样的田野,并和不同的人秉心长谈,需要天赋;
能够从驳杂复合的社会现象中,一针见血地找出其中的逻辑脉络,需要天赋;
能够按照面对人群的不同,把晦涩精深的学术概念,翻译给学生、政府官员和普罗大众,需要天赋。
与自然科学领域一目了然的天赋不同,社会学的天赋直接要求了学者的人格——
你必须坚守原则,但同时要对社会的灰色地带抱有理解和慈悲;你必须勇敢强硬,但同时要对社会中的权力、文化、情感等种种基本要素抱有敬畏;你必须共情每个具体的人的挣扎与痛苦,但同时你要从伤感中抽离出来,系统性地表达弱者的困境;你必须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但同时要为社会问题寻找最务实的解法。
这些完全相悖的要求,在一位社会学者身上完美融合。
必须融合。
只有融合了才是一位真正的社会学者。
徐微的论著发表后,她有极致的社会学天赋,几乎成了整个社会学界的共识。
前辈们都对她抱有极大的期待。
然而有天赋不算什么完全的好事,众所周知,有天赋的人,一般都有个性。
徐微就太有个性了。
“我都不想说你,从本科到现在,研究方向你换了几个了?农村社会学、消费社会学、家庭社会学、性社会学、县域社会学、青年社会学,每个领域你都能发文章。你博士的调研资料发了三篇论文,一篇县域精神小伙,一篇县域婚恋,还有一篇是关于疫情期间基层社区网格化转型的。”李思萍掰着手指,痛心疾首地说,
“我以为你要在基层治理领域深耕下去了,你倒好,反手给我申了一个平台经济与数字劳工的课题,做了没两天,又歪了,来来来,你说说你现在写的那篇论文叫什么?”
徐微理很直气也壮:“《观点社会》,论文只是开头,后面我打算出书的,跟出版社那边说过了。”
李思萍猛拍大腿,四下没其他懂社会学的人,只能对骆飞告状,嚷嚷道:“你看看,她搞传播学去了!”
骆飞一窘,想了半天,抓抓头,没底气地说:“额……传播学也是很好的嘛。”
他内心很崩溃,老师啊,我真听不懂。
我弱智。
您俩聊吧别管我了。
李思萍长叹口气:“徐微,做研究就像挖井,你要选中一个地方,坚持不懈地往下挖,才有泉水出来,你呢?你就像那只猫!”她激动地一指旁边舔爪子洗脸的伽利略,手舞足蹈的,“这边扒拉两下,那边扒拉两下,什么都想研究,什么都只研究了一点,然后又被新的研究兴趣勾走了,你在浪费你的天赋!”
伽利略吓了个跳,扑通跳走了。
喵呜~
徐微无辜地说:“可是我觉得,我一直在探讨个体如何在混杂的结构中建立自我认同,研究逻辑很清晰的。”
“那是你自己的逻辑,不是学术界要求的逻辑!”李思萍语重心长地说,“徐微,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你现在已经是副教授了,但是你依然和学生时期一样,完全依靠你的好奇心在做研究。要是哪天你没有好奇心了呢?你想过没有,到时候你该怎么支撑你的研究?怎么指导你的学生?怎么建立你的课题组?”
徐微诚恳地说:“我相信我的好奇心不会熄灭的,要是哪天我觉得做研究很累很辛苦,那我就去休息,顺便追逐一下我人生的第二梦想。”
骆飞脱口问:“你人生的第二梦想是什么?”
徐微张开双臂,陶醉地道:“我要当一个吟游诗人。”
骆飞就笑了。
她好可爱呀。
李思萍气坏了,拍着胸口大喘气:“速效救心丸,速效救心丸!”
“老师!”徐微吓得脸都白了,回过头,手忙脚乱地拿茶几上的药,“妈!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别跟我计较,我求你了!我回去好好想想,保证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好不好?为了我您不值得的呀!”
李思萍接过药,却没吃,瞪她一眼:“那你保证回去好好想想,别糊弄我。”
徐微都快举手发誓了:“我保证!”
比亲母女还像母女。
这时挂着纽扣眼睛人海报的次卧门开了,李思萍如假包换的亲生女儿李知栩走了出来。
将近一米八的身高,气血十足,五官和李思萍有一些相似,但气质不像。
面部轮廓随了苟剑锋的英气俊秀,但气质不像。
准确来说,李知栩的气质属于一眼看过去就能认出来的铁血二次元,白衣黑裤鲻鱼头,表情和神态都写了四个字“成男工伤”。
cosplay还是玩太多了。
她抬下巴打了个招呼,邪魅一笑:“微微姐姐好。”
徐微眼睛微弯:“小栩好呀,好久不见啦。”
李知栩:“嗯,在外省读书嘛,碰不到。”
苟剑锋端着菜走出来,训女儿:“你叫人呀!微微姐姐的男朋友你怎么没叫。”
李知栩瞬间呆萌:“我不知道怎么叫呀!”
苟剑锋教她:“你就叫小骆哥哥。”
李知栩震惊:“我看了百度百科,他就比我大十个月,我叫不出来。”
骆飞赶紧说:“没事的,叫骆飞就好了。”
“那不行,太没礼貌了,叫骆老师吧。”李知栩非常有自信,“现在演艺圈都流行这么叫。”
李思萍溺爱地看了一眼闺女,好奇地侧头问:“小骆,你们演艺圈都习惯叫老师吗?”
骆飞抓抓头:“是有这个习惯,但我不是您和苟老师还有微微,你们才是真正的老师。”
李知栩挥挥手,抢声说:“你别紧张嘛骆老师,三人行必有我师,我去个漫展都一堆人叫我老师呢。”
苟剑锋瞪了一眼闺女:“李老师,吃饭之前洗一洗你的爪子。”
李知栩欢脱地奔向厨房洗手台:“这就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