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骆飞有“男人的直觉”,而是太明显了,前九年从她大一入学的十月份开始,到三年前四月他们分手,月经的起始结束日期,间隔天数,次次不落。
徐微记的那三年呢,刚开始还有头有尾的,之后就放飞自我了:
记了开始日期,但不记结束日期,间隔天数更是免谈,还经常忘了,忘了就不记,空着,再后面连空着都忘了,就毫无章法地乱记,滑了滑,上次记录已经是今年七月了。
这是彻底忘了。
骆飞当即确定,徐微照顾不好自己。
或者说,她对自己的照顾仅限于“维持生命体征”。
往左边用力一滑,才发现她前男友在第二年以后,在每张表格的右下侧另外列了个备注框,详细记录了女性月经的生成机制;月经期、卵泡期、排卵期、黄体期月经周期四个阶段的名词解释;女性生殖器官详解;还有徐微对青霉素过敏。
到后面,那个男人直接把备注框当备忘录用了。
徐微喜欢的进口零食、喜欢的奢牌系列、喜欢的餐厅主厨等等,有关于她的,他全都记着。
甚至在他们分手的那年,他把备注框取名为“生小微微的准备工作”,备孕清单细到连他自己每天吃多少叶酸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也就是说,一定是徐微提的分手。
她在那个男人最爱的她的时候,至少是在那个男人满心憧憬地规划他们的未来的时候,突然提了分手。
骆飞手抖得快握不住手机了,他一边恐慌于那九年恋情的厚度,一边更加绝望,会不会,在他以为自己能和徐微长久幸福地走下去的某一天,徐微也会突然和他提出分手?
他滑动屏幕,压制喉咙里的颤音:“这个表格,以前是郜嘉琅帮你记的吧?”
他终于在她面前,问出了那个名字。
*
“啊?你知道他呀。”徐微愣了愣,随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坦然,“嗯,对,以前是他帮我记的。”
骆飞咬唇:“他有个备注框的。”
“嗷,我知道。”徐微努努嘴,陷入到回忆里,“我让他帮我记了半年,才发现他只知道女生来月经会流血,却不知道血是从哪里来的,是什么血。我当时觉得好丢人呀,我怎么会和这种人谈恋爱,初中生物知识都不知道,把他狠狠地骂了一顿。”
她满脸无所谓:“然后他就去做笔记了。”
骆飞意识到,尽管郜嘉琅如今在商界、财经界赫赫有名,但在十二年前,他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男生,爱徐微爱得诚惶诚恐。
甚至很有可能,比他还诚惶诚恐。
徐微漫不经心:“我有个恋爱原则,男性提议发生性关系前,必须全面了解女性生殖系统,以及性行为的社会尺度;男女双方备孕以前,必须由男方先学习备孕知识,制定备孕计划,了解女性孕期的生理变动和医学检查信息,以及生产后女性坐月子、婴儿照顾的护理知识,一直覆盖到学龄前儿童教育理论。男方在备孕开始前学习这些知识并教会女方,女方学会了,再共同启动备孕程序。”
怪不得人家能教硕士博士谈恋爱呢。
稳、准、狠。
她挥挥手:“不过我们的性行为是我发起的,所以我对你没有前期的知识要求,但是该懂的你一定要懂,反正他记的挺完善的,你自己看着学吧。”
看着表格里周密系统的笔记,骆飞心里升起一种“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苍凉感受。
他轻声说:“他记的不止这些。”
“什么不止这些?”徐微凑过来,滑动手机屏幕,看到郜嘉琅在月经周期四个阶段旁边,细致地做了独属于她的备注:
月经期:会钙流失,带宝宝去吃好吃的,补钙。
卵泡期:喜欢蹦蹦跳跳。
排卵期:也喜欢蹦蹦跳跳,宝宝心情好就喜欢蹦蹦跳跳呢,陪她一起蹦。
最后落到黄体期那句“宝宝经前欲望比较大,要满足(??>ω<*??)。”
骆飞有种穿越时光钻进了他们的大床房的感受。
他没有处女情结,恰恰相反,他觉得徐微太有魅力,肯定有很多男人为她趋之若鹜,而她居然专一到能和一个男人谈九年,才令人惊奇。
他也明白,徐微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向他坦诚了一段过往。
问题就在于她太坦诚了,坦诚到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消化了。
她哪怕稍微……稍微隐瞒一些呢?
偏过头,徐微依着他的肩,温情脉脉地注视着手机屏幕,指尖在郜嘉琅一个又一个满怀真情敲下的宋体字停留,随后垂下眼,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她在现男友身边,对着无形无质的线上表格,怀念她的前男友。
骆飞的心都碎了。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他写了这些。”徐微关闭界面,挪回去靠在枕头上,平淡地说,“你重新创个表格记吧。”
“好。”骆飞点头应,斟酌了一会儿开口,“你真的不知道他记了什么吗?”
徐微表情一僵,解释说:“我真的不知道,分手以后他把表格发给我,但是我从来没有往前面看过。记录月经的目的是为了生病的时候,向医生准确提供末次月经的信息,前几年的数据根本没用,我就没有往前看,而且……”她自嘲地一笑,“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去医院。”
骆飞默然。
“骆飞,你看上去很紧张。”徐微与他对视,郑重地问,“是因为我和郜嘉琅之前的恋爱关系吗?你觉得我还没有放下他?”
她依然坦诚到让人无法招架。
骆飞心里五味杂陈,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喉结发抖:“……我说不出来,微微,我很害怕,特别害怕。”
“骆飞,不要害怕。”她压上来,捧起他的脑袋,温柔地亲吻,“你放心,已经彻底过去了,如果我没有放下他的话,不会和你开始的。”
“为什么?”他脱口而出。
徐微豁达一笑:“因为这是社会的基本规范。”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骆飞分明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哀伤啊。
她在这段看起来男方无可挑剔的感情里,受过很重的情伤。
可是微微啊——
如果你难过的话,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我知道你是思维塑造的铜墙铁壁,可是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你漏一点缝隙给我吧。
一点点就够了。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睡吧。”她关上灯。
一晚上辗转难眠,他知道徐微也没睡好,攥着被子翻来覆去的,午夜将将入睡,骆飞忽听见床头柜抽屉小心推拉的声音,半晌,徐微穿着睡衣出去了。
翻身试探地摸了摸,果然,藏在抽屉深处的那包微嘉卫生巾不见了。
可他能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他想走进她的从前,但真当徐微缅怀过去的时候,他根本不敢上前。
万一……万一……他走出去陪徐微谈心,她会不会发现,眼前陪伴她的男人,只是她人生中次选的次选?
他害怕啊。
平躺在床上假寐,等了许久,徐微终于拖着满身寒气的身体回来了,她蹑手蹑脚地把微嘉卫生巾重新藏进抽屉深处,掀开被角,窸窸窣窣地钻进被窝,小猫似的抱紧他的腰,腿和他的腿搭在一起。
他“嗯”了一声,假装是在梦中,无意识搂她入怀。
徐微温冷的面颊与他的胸膛紧贴。
低头嗅了嗅,一股冰凉而刺鼻的烟草味。
她在阳台上吸了好久的烟。
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雨夹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