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腰的长发,眼睛、鼻子、嘴巴,连灯光下,脸上一层薄软的绒毛,都是如此的清楚白皙和美丽,像游戏里穿着典藏款皮肤的谋士型女英雄。
无敌的漂亮。
骆飞有心脏被击穿的感觉,一直跳、一直跳、一直跳。
他觉得他喜欢她,他肯定是喜欢她。
回去的时候,骆飞想叫舅舅来接,徐微却提出坐公交车,她打开手机的计时器,准备计算一下坐公交车和坐黑车大概差了多少时间。
公交车人上人下,广播女声机械地报着站名:“前方到站,白云祠,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骆飞都不知道徐微哪来的那么多问题的:
“飞哥,你知道白云祠为什么叫白云祠吗?”
骆飞抓抓头,面露窘色:“额……不知道。”
徐微就用手机搜,还把搜到的答案念给他听:“清朝时期,云潮县有两个世家,一家姓白、一家姓云,两家共同出资建了个祠堂,就叫‘白云祠’。”
骆飞:“哦,原来是这样啊。”
……
坐了一路,问了一路,搜了一路。
他现在遇到不懂的会先去搜一下,是跟徐微学的。
徐微还在手机备忘录啪嗒啪嗒地打着字,骆飞凑过去,她就把手机伸过来,大大方方地给他看:“喏。”
黄色的护眼模式,零零碎碎地记着哪个站上车的人多,上了几个人;哪个站下车的人多,下了几个人,她还在数人头,数车上有多少男人、多少女人、多少老年人、多少年轻人、多少小孩子。
她真的在观察社会。
风刮进车,她的头发吹得飞扬,碰到了他的嘴唇,带着幽幽的香。
骆飞心旌摇曳了一路。
回去的时候,他才知道徐微在他们小区租了房子,离得不远,就在他家斜对面六楼,他送她到楼下,徐微和他告别:
“飞哥,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刚到云潮县,对风土人情都不太了解,今天我学到了很多,都能称得上一次初步调研了,再次感谢你!”
她半鞠躬,又从帆布袋里摸出来一个文创钥匙扣:“这是我们学校的纪念品,一点小心意,请你收下!”
是个戴眼镜的粉色塑料猫头鹰。
他僵在原地,愣了一会,才捏着铁圈把猫头鹰攥进掌心,再抬头,她已经摁电梯上楼了。
那一瞬,骆飞觉得自己好狭隘啊。
他一直以为,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一起出门、一起逛博物馆、一起坐公交车,她的头发好几次碰到他,就算他们就算不是男女朋友,也应该……应该有一点暧昧的意思吧。
但是徐微的行为告诉他:这只是她人生里平常的一天。
她大概和很多男生做过这样平常的调研。
他心里泛起一种雀跃的恐慌,他一边震惊于世界上居然有“观察社会、发现社会、解释社会”的事,一边惊叹于真的有人把“观察社会、发现社会、解释社会”当做毕生的事业。
云潮县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徐微出现了,瘦瘦小小的,扛着一把沉重的三脚梯,往路边一架,噔噔噔地爬上去,从腰包里掏出一把锤子,然后往天空用力一砸——
像彩虹糖豆一样的东西从天上掉了下来。
她什么话都没说,但是她告诉你——
看,世界如此广大;
看,有人五彩斑斓。
很多人问过骆飞,一年之后他为什么突然去了影视城,甚至连徐微惊讶于他说走就走的勇气,但骆飞觉得,这是必然的事,在那天之后,他就很想出去看看了。
人只能活一次,他必须活得有意思。
就像徐微那样。
*
骆飞摩挲掌心的钥匙扣。
猫头鹰的粉色塑料毛有些褪色,黑色的镜架半松不松的,黄色的嘴喙微张着,眼睛炯炯有神,徐微送给他以后,他就一直带在身边,直到有一次在片场差点弄丢了,差点没找回来,之后就收起来珍藏在自用的化妆包里。
每次看到这只钥匙扣,他都会觉得心里满满的,很幸福。
她改变了他,改变了一切。
骆飞想,自己不该奢求徐微现在就爱他,他更应该做的,其实是珍惜“男朋友”的身份,按徐微的性格,说不定明天就因为他左脚迈进家门把他给踹了。
刚到影视城的时候,他专门给徐微存了一笔钱,一开始是给她当结婚份子钱的,后来她和前男友分手了,他就想攒着给徐微买礼物。
但有个难处,几百块的小东西她当然会收,再贵一点的,就没有资格送了。
现在他是男朋友了,可以送贵的了,必须抓紧送。
骆飞抓起手机,给懂行的同事发消息,要了好几个sale的微信,正准备聊,上方滑进来一条朋友的信息。
鹏哥:【有空不,出来爬山】
骆飞忙得很,懒得搭理他:【不去,在市区】
鹏哥揶揄:【又去找你女神了?工作日还找人家,当老师的哪有空理你,出来玩[色]】
骆飞的反骨一下子就上来了,打字都带情绪,很骄傲:【你懂什么,我和女神在一起了[酷]】
鹏哥秒回:【???????????】
鹏哥:【我草!!!!!!!!!!牛啊我草!!!!!】
他就爽了。
鹏哥:【你跟她表白了?】
不能算他表白吧,实际情况貌似是徐微跟他表白。
骆飞想,自己是初恋,虽然看了很多言情小说,但小说和现实不一样,而鹏哥刚订婚,比他有经验,正好请教一下,把“身体相遇”那部分隐去,只说徐微突然约他喝酒,然后就提出在一起了。
说了跟没说一个样。
骆飞:【我也不太懂,可能她觉得氛围到了吧】
鹏哥:【好诡异,她不会在对你做反人类的社会学实验吧】
骆飞:【?】
骆飞:【你有病吧】
鹏哥对社会学有偏见,因为他是学社会工作的。
“搞社会学的懂个屁啊!”鹏哥蹲在地上吃盒饭,一边吃一遍骂,“整天去那个田野这个田野,发现社会问题,解释社会问题,然后弄完了,拍拍屁股走人了,还给你来一句‘社会学不是解决问题的学科,解决社会问题是全社会的事,不要指望学者能做什么’。不是哥们,不解决社会问题你叽歪个毛啊!”
“我读大学的时候,社会学教授脑子抽了,跑过来骂我们社工只会给老头老太太包饺子、做汤圆。我呸!说我们只会包饺子、做汤圆,我还说他们搞社会学的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呢!”
他说着说着愤慨起来:“未来属于‘人’的事业,我们社会工作必将崛起!”
至于鹏哥为什么志向高远,最后还是转行来影视城当灯光师,实在是人不能同时拥有“社工梦”和“钱”两样东西。
鹏哥还在痛斥他“有了女朋友忘了兄弟”,骆飞懒得回,发了个【哥幸福了】的表情包,就和sale聊天去了。
他早就想好送徐微什么礼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