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衡其实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为人臣子,看似风光,但在上位者眼中,不过就是一颗能利用的棋子。
他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并且他也没错。
无论是太子,还是蒙木赫鄡,他们都不能接受自己的领域被触犯,对于太子而言,裴衡是一把好用的剑,他不要命、胆大,虽然恣性,但有弱点,如果捏住这个弱点,这把剑用起来就会极为顺手,并且足够忠诚,而对于蒙木赫鄡而言,裴衡虽贵为大都国的使臣,但来到了他的领土,那就要做出一副听他话的模样,而不是巧舌如簧与他分庭抗礼。
裴衡的聪敏必然会惹怒蒙木赫鄡,这是作为上位者不可容忍的,所以,小小的捉弄一下他,不过也是无伤大雅,更何况,这分明是一份赏赐。
裴衡这一夜睡得不是很安稳,他感觉身体里好像蕴了一团火,无论他怎么浇水,这团火都不会熄灭,这种焦灼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儿时宫廷给他的感受。
透不过气。
他第一次随父亲进宫时才四岁,面见了皇帝,那时的皇帝并不像现在这样如秋风萧瑟,当时他正值壮年,威严很重,但笑起来的时候说话爽利,俨然是一位明君。
父亲要与皇帝议事,他被婢女带去了御花园,那里有两个皇子正在玩耍,一群侍女太监将他们众星捧月,嘴里唤道三皇子四皇子慢些、慢些……裴衡远远看着,但并没有靠近。
不过其中一个皇子看见了他,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就如看见了一只蝼蚁那般,无关紧要。
分明两个皇子的岁数应当比裴衡要大上一些,但他们身上透出的那种蔑视感却仿佛与生俱来,在他们眼中,世上大部分的人都没有入眼的必要。
所以在那个时候,裴衡就明白,皇宫里的人是不可能懂得真心爱护其他人的,他们受到的教育如此,生在帝王家的人,本就冷酷无情。
哪怕那坐高台之上看似笑得爽利的皇帝,但实则只是心机更加深沉,善于伪装,不像这两个年幼的皇子,将轻蔑感轻易展露得淋漓尽致。
才四岁的他就对这座皇宫有种说不出来的厌恶感,有种很压抑的感受,他并不喜欢这里。
后来,他再大了一些,被选为了伴读住进了宫里,那时他的情绪亦能克制了一些,排斥得没有那么强烈,他原本只是想降低自己的一些存在感,待够了年数,就出宫继续潇洒,可不料他被宫人领到皇子面前,第一次抬头看他要陪伴几年的主子,就忍不住错愕地发出声,他看着面前端坐矜贵的人儿,发出了极为不礼貌的诧语:“怎么是你?!”
在他面前端重的男孩身形一顿,被他这句话问得有些僵硬,似乎还有些无措,但很快,他就又镇定了下来,朝他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我…是五皇子,你……还记得我?”
裴衡已经有些记不清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他只记得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孩竟然就成为了他要服侍几年的主子,再见面时他看上去似乎很温和,似乎性格很好。
但裴衡可不这样认为,他觉得这种温和不过是种表象,性格好更是一种伪装。
他当时对五皇子有一个评价……是什么来着……
什么来着……
哦,对。
是伪善。
他认为五皇子不仅装,心机重,而且还伪善。
听说是皇后所出,身份极高,确实比一般的皇子是要厉害一些。
……
裴衡睁开眼时,恍如隔世,似乎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他坐了起身,只觉得身上并不是很爽利,那种黏糊感还缠绵在他的肌肤上。
他要重新去沐个浴,走到一面铜镜面前,无意间看了一眼,却怔了一下。
他抚上了自己的唇,铜镜里的人,似乎从醒来到现在,一直是在笑着。
发生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了吗?裴衡垂眸思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