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衡跪在那里,垂着视线,木木地望着前面的雪地。
听到一声动响,他缓缓抬起了头。
只见五皇子穿着一身素色的里衣,头发都没有束起来,散落在肩头,他颤抖着唇,眼底涨红。
赵庭佑踉跄地向他跑去,伸手就把他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子秋,子秋…!”他话语抖颤,几乎说不清这两个字。你怎么这么傻?你跪在这里干什么?但他说不出,当他看见雪地里木然跪着的裴衡时,身体的本能行为就先控制了他,要他扑上去将他抱住,可怀中之人,冰冷一片。
裴衡好像仍没有什么反应,依旧是木木的。
忽然,赵庭佑觉到自己的右肩上像浸湿了。
他微愣一瞬,抚过了裴衡的面庞。
只见裴衡鼻尖通红,嘴唇却很苍白,他颤抖着眼睫,目光静静地注视着他。
可泪水一滴一滴涌出眼眶连着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
他大抵是脱力太久,没有办法说话,就只能一直看着他。
赵庭佑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他心疼得不得了,只觉得腹部也跟着抽痛了起来。
他抬手缓缓将裴衡的脑袋重新压再自己的肩上,手掌一下一下抚摸过他的后脑。
他将裴衡扶了起来,他想将他揽腰抱起,可双手失力,左肩更是痛得厉害,手臂一直在抖,一抬手,使一点力,就猛烈的抽搐。
身旁的奴才连忙跪地将裴衡伏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看着裴衡,只见裴衡动了动唇。
却是没有声音的。
那两个字是在唤着——殿下。
他弯了弯眼角,眼泪顺着他的眼弯落下。
殿下。
对不起。
*
裴衡一直是张扬而肆意的,他家境极贵,上面也有着兄长和姐姐的宠爱,从出身起,亦是集荣华富贵于一身。
年仅七岁,就能背得百首好诗,逢人谁不是夸赞这裴家三郎,才敏过人。
当初这箭在暗处对准他时,其实他就已经知晓了。
他不认为这道箭能对他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他太了解那个傻货袁邛。
他一直对自己怀恨在心,想要整他一道。
想到这里,裴衡几乎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他?就是有熊心,也没这个熊胆,玩的也是下三滥的手段。
上一次被他用布弓弹过,裴衡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手里捡起了一块石子,笑着笑着,就冲着他的脑门砸了过去。
袁邛当然也没这么傻,侧一个身就躲开了,原本还打算笑话他。
但是他抛落手的弹弓被裴衡捡了起来。
裴衡拉起弹弓,连续将石子射了出去。
打得袁邛抱头乱窜,直直求饶。
裴衡还在笑:“要知道,我裴子秋的手不仅能握笔,还能握箭握弓,不像你这鳖种。”
“只敢握布球。”他的声音清脆朗朗,脸上挂着一丝狠意,但仍带着笑。
因为自己回击得更重,没办法让裴家出手惩治袁府,所以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但这一次。
裴衡觉得这傻子自己要凑上来,那不如将计就计,箭射出的时候,他只需盈盈一躲,要这箭擦过他的肩,但就这样,就能让他谋害自己的罪证坐实,也必能让袁家付出惨重代价。
——他要袁邛,再无翻身之地。
只是他没有想到,在马上的五皇子其实一直默默注意着他的动静。
那道箭破风而来,几乎是一瞬间,他就被人抱在了怀中,扑倒在地。
原来袁邛的箭被调了包,原本杀伤力较弱的石箭被换成真正的铜箭。
当它射中赵庭佑的时候,他一下被吓坐到了地上。
一只手哆嗦着,箭弓也滚到了地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背篮中的箭,原本是速度较慢、杀伤力较弱的石箭通通被换成了铜箭!
有人想借他之手害死裴衡!
他两股战战,连滚带爬地跑了。
最后,他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袁氏一族被举家流放,不巧的是,在流放途中,遭遇了劫匪。
最后,无一人幸免。
所谓世家,在天潢贵胄之下,也不过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埃尘。
用嘴一吹,就散在了空中,被人踏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