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个碎嘴子,议论人也不知道小声些。她这个时候还未像前世那般恶名远扬,这群老臣只当她是个不谙世事只会胡闹的小公主,半点敬畏也没有。
乐菁把这些都听在耳朵里,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隐隐不安。
陶言松还剩下一口气没死,完全超出了她的意料。
当初与皇后商议时,预想的局面本不是这般。
心绪纷乱间,她下意识抬眼望向独守高台的策水英,偏巧对上对方投来的视线,眼神中的情绪复杂难辨。
策水英微一启唇,乐菁便心叫不好,果然听见她说:“昭华,怎么回事?”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细碎议论戛然而止。
“回母后。”乐菁说:“姜尽采来这些药材,个个价值连城,也并非靠什么旁门左道取得,算作猎获搏一个名次,没什么不可吧?”
策水英扶着额头没说话,反而是看向乐修远。
乐修远当即反驳道:“皇妹,这霍山石斛只生长在陡峭崖壁之上,可本王记得……围猎场内山林平缓,并没有这样的地方吧?”
乐菁还未说话,立在她身侧的姜尽便抢先道:“衡王殿下所言不假,围猎场内确实无峭壁险崖。”
乐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家伙,又要用前世所闻居功了。
姜尽继续说:“猎场律令只严明,所有人不得踏过悬崖边界,却从未划分地界只算平地,没说崖壁垂直之上不算猎场疆土。”
他抬手指向西边远山,条理清晰地摆明道理:“悬崖是划分内外的界线,崖壁依附猎场一侧而生,同属圈定范围。小人追赤鹿到崖边,石斛、野山参都长在这面归属猎场的峭壁上,人没有踏出界线一步,所得自然算作今日猎获,不算违制。”
姜尽所言有理,当场赌得众人无言。
“放肆!”
台上的策水英身侧的内侍厉声道:“公主与衡王殿下金枝玉叶、天家贵胄在此议事辩驳,轮得到你一个卑贱侍从插嘴置喙?”
乐菁一脚踢在他的膝弯处,姜尽吃痛,重重跪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对高台的策水英说:“公公说得是,是这下人不知分寸,贸然僭越。儿臣已令他下跪领罪,还望母后息怒。”
看似是顺势惩戒姜尽,实则一跪便堵死了公公继续发难的由头,先认下失礼之过,让策水英无话可说。
“皇后娘娘,公主殿下,请容老臣说一句。”
两侧席上,忽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乐菁循声望去,心道:老不死的,你凑什么热闹?
说话这人是当朝内阁阁老,更是前朝的吏部侍郎,处处被姜尽的父亲姜仪玄压一头,积怨很深,后因为在朝时投靠乐修远而得以重用。
薛阁老说:“这竖子说好听些是罪奴,说明难听些便是前朝余孽!
“当年其父姜仪玄乃前朝丞相,身居要位,一手把持朝政,恃权凌压同僚,老臣彼时身处吏部,凡事皆要受他掣肘,半点舒展不得。其人专断跋扈,如今他儿子身上那股目无尊卑、擅闯人前争辩的傲气,与姜仪玄当年如出一辙!”
薛阁老抬手一揖,转头看向乐菁,步步紧逼:“公主仁善,怜惜下人,老臣心知肚明。可此子身份特殊,本就该收敛锋芒,谨守本分,偏生当众僭越插话,置天家尊卑于不顾。今日侍于人下便敢如此,来日难保不会暗中勾结前朝旧部,滋生祸乱!”
策水英道:“依薛阁老所见,此子当如何?”
薛阁老语气大义凛然:“依当朝律法,应当庭鞭责二十,革去侍从身份,发配御厩苦役半月,不许近身侍奉公主,以此惩戒不敬,警示朝野所有旧朝遗臣、宫内下人。”
“你这个老家伙,你这分明是公报私仇!”
乐菁没忍住大骂了一声。
她一声怒斥响彻猎场,满场文武俱是面面相觑。
伏跪在地上的姜尽身形微怔,垂落的长睫猛地颤了颤。
她会为他出头?
乐菁明明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他死——明明前两世都是这样的。
可今日乐菁的所作所为他真的猜不透了,担心他悬崖丧命,又维护他不受刑罚,究竟是什么导致了她态度发生了这般翻天覆地的改变?
薛阁老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向乐菁,花白胡须气得微微发抖,慌忙对着高台躬身叩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娘娘明鉴!老臣一片为公之心,公主怎能凭空污蔑老臣公报私仇?”
高台之上策水英垂眸沉吟片刻,清冷目光扫过薛阁老暗藏戾气的眉眼,淡淡开口:
“律法固要恪守,却也讲究罪罚相当。二十鞭当庭惩戒,御厩清扫三日,禁足不得侍奉公主,便是公允。”
薛阁老面色微滞,心中不甘,却不敢公然违逆皇后懿旨,只能垂首拱手:“老臣谨遵娘娘吩咐。”
“母后!”乐菁急切地喊了一声,还欲再讨价还价,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今日竟发展成这般局面!
“够了,行刑吧。”策水英淡声吩咐。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姜尽肩头,要将他按伏在地。
姜尽下意识抬眼再望乐菁,少女立在原地,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愠色。
乐菁见再无力阻拦,低头对上姜尽的目光,心想:二十鞭虽难熬,但总不至于要了姜尽的命。
然而当她目光落在侍卫取来刑鞭上的时候,顿时大惊失色,喊道:“这是什么东西?!”
侍卫手中的刑鞭不是普通的牛皮鞭,而是铁鞭,鞭身还带着无数细小的倒钩,这一鞭下去,必然钩肉带皮,撕裂筋骨,少不了要半条命去!
二十鞭之后,铁人也要打死了!
乐菁脸色惨白,回身直直望向高台,声音发颤:“母后!宫规廷杖,失礼失仪只用皮鞭惩戒!此乃重狱铁钩鞭,是惩罪囚死刑之刑!姜尽不过一时言语失度,何至于动用这般酷烈刑具?!”
薛阁老这个阴险狡诈的老东西,不仅想让姜尽死,更要了她的命!
跪在沙地的姜尽僵在原地,心口轰然震动。
她怕他死。
为什么?
双腿被打断时刻骨铭心的痛他记得,雪中罚跪被冻死的绝望他也记得,被灌下种种毒药穿肠烂肚之死更是历历在目,她从不怜惜他的生命。
可今日,到底是为什么?
姜尽的思绪乱作一团,他清楚地听见高台上策水英声音冷淡地说:“御前失仪,藐视尊卑,虽是小过,但因出身特殊,当从重儆戒。就用此鞭,行刑。”
乐菁高声道:“我看谁敢!”
紧接着,一个柔软温热的躯体贴上他的后背,姜尽瞬间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
乐菁靠在姜尽的背上,说:“想打他,你们就先打死本公主吧!”
反正他先死还是她先死,都没区别!
全场死寂一片,所有人都被公主这不要命的举动震慑住,侍卫进退两难,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不敢再上前半步。
薛阁老冷哼一声:到底是当了十几年的奴隶,就算如今做了公主,也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高台之上,策水英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悦,指尖重重扣住玉案,冷声道:“乐菁,你可知阻拦行刑、当众忤逆本宫,是什么罪名?”
乐菁置若罔闻,手臂轻轻环住姜尽单薄的肩头,将他护得更紧,半点没有起身退让的意思。
她对策水英同样报以怨怼,她分明跟策水英站在了同一阵营,愿意助她谋权篡位,可策水英呢?为什么连一个小小的下人都不肯放过!
乐菁执拗地不肯起身,这样的场面一直僵持着也实在难看,策水英拿她没办法,良久才放缓语气,沉声道:“松开他,本宫允你更换刑具,改用寻常牛皮鞭行刑,其余责罚不变,这是本宫最大的退让。”
乐菁吸了吸鼻子,恐再节外生枝,当即闪身让开,咬着牙命令侍卫:“快点打啊!看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