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堪堪停稳,尘土簌簌落定。
乐菁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早已被沙石磨破的小臂汩汩地渗着鲜血,顺着手臂流进衣袖里。她眼泪混着尘土糊了满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泽柳大步冲上前,此时再也顾不得什么主仆有别,将她揽在怀里,眼泪倒是比安慰先出来了,吧嗒吧嗒地掉在乐菁脸上:“菁儿,你怎么了……”
乐菁靠在泽柳的怀里不住哽咽,眼睛却是盯着从舆内缓步而下的林漪。
林漪还当出了什么大事,见到泽柳后便安定了下来,道:“廉明?你抱着个奴隶干什么?多脏呐,快过来。”
泽柳抱着乐菁不松手,虽心有怨气,面上却仍是一副胆怯模样:“伯母,她犯了什么错要被这样对待?”
林漪紧锁眉头,见一句劝不来泽柳,顿时懒得再管,她侧头,低声问身边侍女:“阿尽呢?赶紧叫他来管管。”
侍女应声,先命人去唤姜尽,而后在林漪坐回马车后亲自来到泽柳身边劝道:“泽公子,家奴犯错,这是我家公子对她的惩罚,还望泽公子不要见怪……”
侍女说着,想将乐菁从他怀里剥离出来,泽柳却将她抱得死紧,不说话,也不放手。
侍女劝得心力交瘁,余光瞥见那抹高挑的身影缓缓逼近,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
听到姜尽的声音,泽柳猛地抬头,好像乐菁那些伤都真切地落在他身上,顿时泪如泉涌:“喻湘哥哥,你放了菁儿吧……”
姜尽凝眉:“廉明,这次不行。”
“为什么?”泽柳执拗地问:“她只是一个下人,能做错什么大事,为何要这么残忍地对她……”
姜尽叹了口气,缓缓回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众仆人正在用担架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远处抬过来,小心谨慎地抬上苏家的马车,车轮滚滚,扬尘而去。
泽柳愣了愣:“这是……?”
“是长行,下人在崖底发现的他,这个奴隶分明是长行的近身奴仆,对此事却满口不知道,廉明,你信么?”
泽柳惊愕地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乐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乐菁用尽全力拉住泽柳的袖子,声音微弱地乞求道:“公子,菁儿真的不知道,求求你救救菁儿……”
泽柳一时陷入两难,最终只能对姜尽说:“那至少,不要让她这么被拖回府,喻湘哥哥,求你了……”
姜尽无声地叹气。
他随手抽出一把防身的匕首,割断乐菁手上的麻绳,又拎着她的衣领将人从泽柳怀里拎出来,冷声道:“天色不早,你赶紧回吧,否则泽伯伯又该罚你了。”
泽柳吸了吸鼻子,从地上爬起来,明明瞧见乐菁被姜尽单手拖得痛苦,拼命地向他求救,却无能为力。
姜尽把乐菁扔上了马车,自己也坐了进去,便命车夫策马前行。
乐菁怕姜尽怕得要死,将自己缩成一团蜷缩在角落中,幸亏姜尽也懒得搭理她,端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
当今朝堂,苏家作为姜家的附庸,虽以姜家马首是瞻,可若是苏家长子就这么折在姜家一个奴隶手中,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
姜尽眉头紧锁,缓缓睁开眼睛,便看见乐菁死死缩在距离他最远的角落,大气不敢出一声。
他冷声道:“苏长行武功不差,你是怎么将他推下悬崖的?”
闻言,乐菁脸色骤然一变,呼吸凝滞,那一瞬间她汗毛直立,危险的预支顺着头皮如涟漪般层层炸开。
他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
细想下来,苏长行身边只跟着她,如今他出了事,她却偏偏在这个时候被“甩开”,有脑子的都知道是谁干的。
左右都是死路一条,乐菁宁死不招:“下奴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
“嘴倒挺硬。”姜尽冷冷道:“你挣扎无用,只需记住——苏长行若是死了,无论是不是你所为,都要给他陪葬。”
乐菁早知如此。她心头一凉,将脑袋靠在颠簸的车厢上,顿生绝望。
究竟凭什么?
就因为她是奴隶,她就活该要任人欺凌,像烂泥一样被人踩在脚下;就凭他们是世家子弟,他能就可以享尽一切荣华富贵,凌驾他人性命之上?
究竟凭什么啊?!
她不过是想好好活着!
蓦地,姜尽淡淡开口,字字如针:“凭你命贱。”
乐菁愣了愣,原来是方才她无意识中把心中所想说出了口,却没承想得到姜尽这般答案,一时火冒三丈,歇斯底里道:
“我不贱!!”
车厢狭小密闭,她的嘶吼撞在四壁木板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凄厉。
“我是人!不是物件、也不是畜牲!
“我不曾害人,不曾作乱!凭什么你们都要这样对我?我就是想活着有什么错?!”
她双肩剧烈颤抖,肩膀和手臂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随着心脏的跳动不停地在挑衅她的神经。
“奴隶等同畜牲,你为何说自己不是?”
姜尽歪了歪头,此时他的眼中少了几分不耐烦,更多的一种几近天真的疑惑。于他自幼根深蒂固的世家认知里,尊卑等级天定,奴隶生来卑贱,与猪狗牲畜并无二致。
方才乐菁歇斯底里的辩驳,在他看来荒诞又可笑,就好比豢养的犬只突然跳起来说“我不是狗”,简直匪夷所思,荒唐至极。
“呵。”
乐菁吼累了,她后背靠在车厢的木板上,对上姜尽眼中充满纯粹的疑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姜尽。”
这二字落下的瞬间,车厢里的氛围陡然凝滞。
姜尽眉头一蹙,立刻恢复了不耐且微愠的神色。
同龄之人尚且只能称呼他的表字,一个卑贱的奴隶居然敢直呼他大名?实在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乐菁满脸挂着泪水和尘土,此时却低低地笑了起来。仿佛一个刚刚尝到了甜头的小孩,迫不及待地多叫了几声“姜尽”。
她咧开嘴角,一字一句道:“姜尽,若有来世,我做主人,你做奴隶,我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你。”
姜尽眸中掠过一丝戾气,他猛地探手,一把扣住她早已血肉模糊的小臂。指节用力收紧,按压在被沙石磨破的伤口之上。
钻心的锐痛瞬间顺着手臂窜遍全身,乐菁身子猛地弓起,痛呼卡在喉咙里,额上冷汗涔涔。
姜尽活了十六年,还从未见过这般嚣张的奴隶。
他死死扣住她的手臂卡在身后的车厢上,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这时候,马车缓缓停下,车夫的声音传进来:“公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