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群众看见又有一个一身绛红的少年挨近苏长行,其气质竟比苏长行更甚,二人站在一起更显风骨卓然。
有人小声问:“那是谁啊?瞧着这般出众,以前怎么没见过他?”
“他可是当今丞相之子姜喻湘!你什么身份还想见他?也就今日红叶宴与这位姜公子的会文赶在了一起,各家才借设宴,难得请的到丞相府。寻常宴会,姜家都是不来的!”
众人议论纷纷,隐隐约约落在姜尽耳朵里。他举起弓箭,远远瞄准女孩头顶不住颤动的果子,恰逢秋风横掠而过,满山赤红枫叶脱离枝桠,如碎雪漫天盘旋飘落,片片红叶擦着弓身、羽尖悠悠旋坠,纷乱落向箭尖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
围观人群被风迷了眼,皆是回首避风,等再回过头来时,见那位竟然一箭未射,放下了手中的犀角弓。
“哎?他怎么不射了?”
“难不成是没有把握么?”
苏长行随性倚在案边,半褪臂鞲,见状问道:“怎么了?”
姜尽解下自己袖藏汗巾,对折了蒙住眼睛,将长长的布条系在脑后,道:“难得摸到这等好弓,挑战一下自己罢了。”
苏长行在姜尽蒙上眼睛之后,嘴角的笑添了几分玩味,低声喃喃:“倒是挺会出风头。”
周遭宾客瞬时安静大半,原本小声质疑的人也收了话音,目光齐齐聚在姜尽身上。秋风卷着红叶不停落在他玄色衣摆,远处女孩头顶红果被风吹得颠颠晃晃,瘦小身子抖得愈发厉害。
姜尽重新抬臂,左臂稳稳托住弓身,犀角弯弓缓缓拉满,蚕丝弓弦绷出紧绷的嗡鸣,伺机放箭。
片刻后,他唇角上扬,带着一丝势在必得的微笑,松手,放箭。
羽箭破空而去,正中女孩头顶的红果。红果四分五裂,汁水四溅,接二连三地落在地上。
全场寂静。
有人眼尖,发现了躺在碎果里的羽箭,箭身上竟然插着两片火红的枫叶,那显然是射箭之人放箭时便算准落叶轨迹,一箭既削落女孩头顶鲜果,顺带凌空穿住随风飘摇的枫叶片。
一时间,掌声如雷灌顶,热切轰鸣。
就连已经入座的长辈都被这群年轻人吸引了注意力过来,打听之后,发现这难得出府的丞相之子竟有几分真本事,一时对丞相的教导有方赞叹不绝,尽管丞相本人并不在场。
乐菁腿一软,跌倒在地上。
她手掌压着碎裂的果瓣,粘腻感从指缝穿过,却无法从盘踞四肢的恐惧中取得一丝一毫的存在感。
眼泪毫不争气地掉下来,乐菁不管不顾地抹了一把,抬眼死死盯着前方被人群簇拥在中心的少年。
平日里的姜尽都紧绷着脸,神色不是淡漠疏离便是沉静自持,鲜少流露出属于少年人的鲜活情绪。
而此时此刻,他被各种扬声赞叹和讨好包围,即便淡漠如他也忍不住飘飘然,脸上洋溢着不加掩饰的笑容。
乐菁手指抠着地面,被他嘴角的弧度刺痛了眼睛。
然而作为毫无地位的奴隶,她怎么敢对主人表现出怨恨的情绪?只得默默低下头,拍掉了手指上的尘土,捡起地上散碎的果子,一块接着一块地放进嘴里。
被贵族子弟们用来随意消遣的果实,却是她平日根本不配触碰的珍物。
丝丝甜酸在口腔里炸开,远远瞥见苏长行和姜尽转身向某个方向走去,她急忙连塞了几块碎果,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姗姗来迟的泽柳刚一从马车上下来,就与跟在苏长行身后的乐菁对上了目光。他怯怯地朝她笑了一下,乐菁却红着眼眶,不予回应。
苏长行道:“泽廉明,你来得也太晚了!我们都在等你!”
泽柳收回落在乐菁身上的视线,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路上拥挤,我耽搁了……”
苏长行本无意责怪他,他却开口便是抱歉,说完之后才冲着姜尽走过去,停在他面前低声道:“喻湘哥哥。”
姜尽垂眼瞥见泽柳的手严严实实地裹在袖子里,心下了然:“泽伯伯还是罚你了?”
闻言,泽柳把手缩得更严实了,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嗯……我已经习惯了,毕竟无论我课业做的多好,父亲都不会满意的……况且我也确实没那么好,照喻湘哥哥比更是差远了……”
“哎,廉明,你这样说就不对了。”
苏长行一把挎住泽柳的脖子,他比泽柳高半个头,胳膊揽在泽柳身上,看起来就像是把他抱在怀里一样,十分亲昵地说:“所谓教不严则无成,泽伯伯还肯鞭策你,那是因为觉得你并非无药可救,你也不能老跟喻湘和你大哥那样的比是不是?”
他戏谑地用手背拂了拂泽柳的肩膀,眼睛却是看向姜尽的:“毕竟明珠在侧,宝玉也难免蒙尘嘛。”
泽柳不会应付苏长行,因此被他揽得十分尴尬,他向姜尽投去求助的目光。
好在姜尽知晓他的脾性,随手扯掉了苏长行的胳膊,道:“不早了,我们落座吧。”
泽柳急忙碎步跟在姜尽身后,苏长行则与泽柳并排走,一手搭在嘴边,掩耳盗铃般地低声道:“况且若泽伯伯真的不管你了,你不就变成喻湘兄了吗?你瞧姜相从未管过他,他有比你快活到哪去吗?”
“……咳咳咳!”
泽柳见苏长行这么明目张胆地编排姜尽,紧张得咳嗽起来。
苏长行逗够了,双臂垫在脑后悠悠地走着。泽柳咳嗽得满脸通红,抽空看了一眼跟在苏长行身后的乐菁,却见乐菁垂着头,根本没像以往那样总是在偷偷观察他。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发觉乐菁心情一定不好,遂放弃了与她眉眼交流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