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你随我去看看。”
自打两个月前,乐菁命姜咏微向郭少监传递消息之后,乐菁对她和颜悦色了不少,大小事务随手交给姜咏微,她都办得不错。
而姜尽前几日方养好了伤,何太医医术高明,碎骨之伤,如今活蹦乱跳不成问题。乐菁便允许他去马场练箭,准备一个月后的围猎。
乐菁换上利落骑装,与姜咏微二人一人骑了一匹河曲马,一前一后慢悠悠地逛着。马场开阔,青石铺就的跑道向远处延展,两侧栽着矮株榆柳,边角堆着干草垛,远处连着公主府花木错落的后园。
乐菁一身窄袖锦缎短袄,腰间束革带,下着束脚锦裤,脚踩软皮马靴,缰绳随手松松拢在掌心。
秋风拂面,她抬手理了理碎发,听闻前方空气中传来“嗖”地一声破空响,顺着声音望过去。
马上的少年一手持缰绳,一手扬弓,背上背着箭筒,一身素布衣裳倒被他穿出了几分英气。
他于马匹奔跑中一箭射出,正中靶心,又抽一箭,仍稳稳钉在前一支箭的箭羽缝隙处。
□□马未减速,人在颠簸马背上身姿稳如磐石,墨发被猎风掀动,抬手搭箭、拉弦、放矢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接连数箭尽数聚在靶心方寸之间,远处看护马厩的仆役暗自惊叹。
乐菁勒紧缰绳,目光落在姜尽面上隐隐约约张扬的嘴角处,眉心微蹙。
姜尽用空了箭筒,单手勒着缰绳让马匹停下来,原地转了半圈才瞧见乐菁,他立刻从马背上跳下,遥遥数步来到乐菁面前,躬身行礼:“参见公主。”
乐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的箭术倒愈发精进了。”
姜尽颔首道:“承蒙公主厚爱。”
乐菁向他伸出手:“本公主也想试试,把弓给我。”
姜尽迟疑了片刻,还是将手中长弓递了上去,立刻有下人双手捧着一支箭在她面前。
乐菁本就不会用弓,再加之手臂有旧伤,使不上力气,第一箭飘飘扬扬地飞出去,在距离她几丈远的地方垂头丧气地栽倒了地上。
她蹙眉,一时竟起了几分胜负欲,命姜咏微将她从马背上扶下来,又重新搭了一支箭。
三人之中,乐菁于武一窍不通,姜咏微擅剑,姜尽擅射,当下乐菁一通乱射,也唯有姜尽能指点她。
几支箭软绵绵地飞出去,姜尽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他微微上前一步:“公主,可否让属下示范一遍?”
乐菁点头,又把弓给了他。
姜尽接过长弓,随手抽箭搭弦,臂膀一沉,弓弦嗡然绷紧,箭矢破空疾出,稳稳钉在远处木靶红心。他收弓回身,动作干脆利落:“拉弓要用腰背发力,并非单凭手臂硬拽。”
乐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少了一指,射箭不受掣肘?”
姜尽默了一瞬,周身萦绕的气场并无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在回答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无碍。”
她伸手夺过弓箭,照猫画虎地射出几箭,虽未中靶,却没再有虚飘落地。
乐菁勾起唇角,信心倍增,她随口吩咐下人:“拿个苹果来。”
下人呈上色泽红润的苹果,乐菁接过,在手里抛了两下掂量重量,随后猛地向身侧一抛,被姜尽稳稳地接住。
乐菁指了指箭靶前方的位置,说:“你站那去,苹果放头上。”
姜尽脸色白了白,下意识攥紧掌心鲜果,脚下却是像钉在原地了一样,迟迟不动一步。
乐菁箭在弦上,已经摆好了架势,见姜尽一动不动,狐疑地侧目看了一眼:“愣着干嘛?去啊。”
姜尽踟蹰不前,低声恳切道:“公主,您是否该再精进一些箭术……”
乐菁哼道:“这才几日,你便开始忤逆本公主了?是不是该把你送到三皇兄那里待一日,你才知道害怕?”
一句话落下,姜尽面色骤变,顿时不敢再辩驳半句,只得攥紧掌心苹果,一步步磨到靶前,小心翼翼将果子搁在头顶,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乐菁:“近些,本公主射不准。”
姜尽走近了几步。
“再近些,再近……好了,就站在那。”
乐菁眯起一只眼睛,箭尖直指的方向,少年头顶着鲜红的苹果,身躯却在无意识地颤抖。
一阵秋风刮过,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儿地翻飞起来。乐菁闭眼躲风,再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在不远处顶着苹果的人不再是少年单薄的身躯,而是年纪小小的女孩瘦小的身影。
女孩一身粗布旧衣,发髻松散,小脸惨白,两只小手局促地贴在身侧,头顶那颗鲜红苹果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
乐菁眼眶有些酸,也许是被风吹的。
她指尖一松,搭在弦上的箭“咻”地一声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