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咏微凝眉道:“你疯了?为何要杀何太医?”
姜尽坐在地上,胸脯大肆起伏,卸了力气才发觉双臂剧痛难忍,他微微蹙眉,眉心止不住跳动,良久,低笑一声:“我不动手,死的便是我了。”
姜咏微俯身扶起在地上剧烈咳嗽的何太医,用手轻拍对方后背顺气,目光扫过他脖子上青紫的掐痕,眉头拧得更紧。
她与姜尽没什么情谊,可说到底姜尽也是她嫡长兄,是她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这份血脉相承让她无法冷眼旁观。
姜咏微望着不远处满身戾气,狼狈不堪的兄长,心生悲凉。
纵使她有心想帮,也无能为力。
一个不知死活的奴隶,妄想掐死公主府的府医,不论是什么缘由,公主都不可能大发慈悲地放过他,若想帮他,除非跟他一起杀人埋尸。
何太医终于缓过了气,他眼眶通红,指着姜尽骂道:“你这个小贱奴,偷我计策,还想杀我灭口?!我要去找公主,我要让公主打死你!”
他一边叫嚷,一边踉跄着往外走,与姜咏微擦肩而过时,一条手臂被人扯住,拦住了他的脚步。
何太医不可置信地侧过头看着姜咏微:“姜侍卫,你难道想包庇他不成?”
姜咏微眼睫颤动,她静默了一息,才缓缓开口道:“何太医误会了,我来找何太医,本就是奉公主之命前来疗伤。何太医先帮我治好再走吧。”
何太医果然瞧见她手臂上的伤口,回头瞥了一眼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姜尽,哼了一声,冷冷甩袖,快步走到桌前,抓起他的药箱里面的绷带与伤药,三下五除二将姜咏微的伤口处理好。
“扑通”一声,姜尽被两个侍卫架着,重重跪在地上。
何太医早已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向公主哭诉完,临了不忘狠狠咒他:“公主,此等胆大包天的贱奴您万万不可轻饶啊!最好让他五马分尸,挫骨扬灰,方能震慑天下,以儆效尤……”
乐菁被他哭得脑仁疼,她摆摆手:“行行行,我肯定好好罚他,你快下去吧。”
何太医被人拖着下去时嘴里仍嚷嚷着什么“今日他胆敢杀臣,明日就敢冒犯公主”之类的话,打定了主意要把姜尽往死里整。
何太医被拖了下去,大殿终于安静下来,乐菁支着脑袋抿了一口凉茶,却愈发觉得这茶难以下咽。她淡淡地扫了一眼下面垂着头的姜尽,道:“说吧。”
姜尽静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奴没有遗言,公主要杀便杀吧。”
乐菁愣了一下,才明白是姜尽会错了意思,前世姜尽见惯了她暴戾无情,认定她不会给他辩解的机会,故而听到这平平的“说吧”二字,一颗心依然沉入谷底,不做丝毫挣扎。
乐菁轻笑一声,他这是认命了,还是觉得,自己还有重生的机会?
她被姜尽这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挑拨得玩心大起,遂顺着他的话头逗逗他:“行啊,本公主今日心情好,让你自己选怎么死。凌迟、车裂、腰斩……还有点天灯,名目众多,你慢慢挑吧。”
“……”
姜尽垂着头,血肉模糊的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破损处的血迹又往外渗了几分,刺骨的痛感顺着手臂蔓延,他却恍若未觉。
“怎么不说话?方才不是还满心求死吗?”
姜尽缓缓抬头,眼中除了一片死寂,还踊跃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杀意。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公主这般摆弄权势,可曾想过自己的下场?”
他似乎是笃定了自己必死无疑,开始破罐子破摔了。
乐菁本想陪他玩玩,此时倒真被他这句话挑动了几分怒气,毫不犹豫地出言反击:“下场,自然是如姜公子这般咯。昔日姜公子高高在上时,也没想过自己今日的德行吧?”
“我自问从未伤及无辜、草芥人命!”
“姜公子这般大言不惭,莫不是忘了,那时是怎么冤枉我的了吧?”
姜尽脸色一变,便听乐菁声调拔高:“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了不得罪泽家,把我拖出来当替罪羊,若不是小姐出言护下了我,我那时候就被你打死了!”
她说得自然是泽柳与她半夜相见,后被姜尽发现一事。
而“小姐”二字一出,乐菁与姜尽二人双双一怔,似乎都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了复国之前,各自在姜府生活的情形。
乐菁觉察到自己失态,她拍拍胸脯平复了情绪,又抿了一口茶水,指尖不断摩挲茶杯,若有所思。
她本来已经释怀。
前世,她逼死了姜咏微,亲手杀了策水英,又赐死了姜尽,沉溺在权势的快感中,也早就习惯了生杀夺予,冷眼旁观旁人的绝望。
可是重生之后,她的命运又一次跟姜尽捆绑在一起,即便她身居高位,是堂堂公主,而对方只是一个身份卑贱的亡国奴,可这层生死相随的捆绑让她总是觉得,仿佛又回到了那种生死全仰仗于人的日子。
她恨这种感觉。
半晌,姜尽平复了粗重的喘息,他垂下眼睫,双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只淡声道:“既然公主恨我,那么多说无益。”
乐菁将茶杯重重搁在案上,砰地一声脆响环绕大殿,就如同生命落地铿锵有力。她说:“还有一个选择,给本公主烹一杯茶,本公主喝得满意了,就饶你一命。”
姜尽不可置信地抬头,而乐菁话音刚落,便有下人抬着桌案茶具走上来,稳稳地搁在姜尽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