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太医每日给他配好了药,要他自己碾,自己熬,美其名曰活动筋骨,别在床上躺废了。
他折断了一条腿,虽不至于像前世那般腿骨尽碎再也站不起来,可也绝非旬日能愈。何太医本以为让他自己碾药熬药就够呛了,没承想此人居然还有心情出去浪浪。
何太医眼珠一转,想起前几日公主从宫里回来时下发的悬赏,不禁生疑:“莫非……你去了公主那里?”
姜尽淡淡地嗯了一声,这下可烧起了何太医的兴趣,他连手里的草药都不管了,连忙招呼姜尽放下手里的活过来坐着:“公主说了什么?”
“公主说提拔我为贴身武侍。”
何太医鄙夷地上下扫了他两遍:“你残废成这样,还能被公主提拔?你到底跟公主说什么妙计了?”
“公主对我的计策很是满意。”姜尽淡声道:“三月后我便随公主出府,届时身体可能恢复?”
“能,自然能。”何太医连应了两声,转而又打量了姜尽一遍,声音不小地喃喃道:“连你这种货色都能被提拔,我要去给公主一个更好的主意,是不是也成?”
转而用手肘戳了戳姜尽的肩膀:“快说,你想的什么招?”
因这本来也不是他的主意,是他占了重生的便宜,窃取了别人的计策罢了。姜尽不想告诉他,便用公主压他:“公主说,不能外传。”
“你还敢拿公主压我?”何太医气结,欲发作,却被一个唯唯诺诺的声音打断了:“何大人,您要的东西下奴拿来了。”
来人亦是公主府上的一个奴隶,没名没姓,众人唤他阿年。
阿年把半人高的一沓书册放在何太医的桌子上,却并不退下,而是盯着何太医,眼睛亮亮的。
何太医白他一眼:“放这做什么?送我屋里去。”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在屋里等着我。”
阿年连忙点点头,欢快地应了声是,搬着半人高的书也不嫌累,雀跃地跑开了。
“罢了罢了,公主不让说便不说了。”何太医伸手拧他一把,“看你那恃宠而骄的样子,我就不信你还能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主意!”
姜尽揉了揉被他掐疼的地方,抬眼凝视何太医不忿的背影,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憎恨。
前世的他即便受伤生病也是没资格就医的,因此与何太医本无交集,也并无恩怨。
如今不过被何太医照顾了几日,不知被一口一个“残废”“贱奴”骂了不知多少句,他早已听惯了这般谩骂,只默默记在心里,即便有一丝翻身的可能,他也不会放过这些人。
包括那个高高在上的昭华公主。
何太医觉得自己后背被充满某种恶意锋芒的目光刺了一下,浑身发毛,猛然回头欲抓个现行,却发现姜尽早已垂下眉眼认认真真做自己手中的事情,拉上去温顺又卑微,毫无威胁。
“哼,装模作样。”何太医用手指恶狠狠地指了指姜尽:“别让我逮到你。”
他嘴里哼着时下京城最流行的小曲,背着手悠悠地回了屋,见阿年正乖乖巧巧把书册摆正,等着他回来。
“何大人!”
阿年蹦到何太医面前,完全没了先前那副怯懦的样子,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何大人,咱们啥时候开始啊?”
“姜尽那小子都捷足先登了,你还问什么时候开始!”
何太医叱他一嘴,倒没真的生气,坐下来随手扯过一本书翻阅。
阿年在一旁撅嘴道:“公主可是采纳他的计策了?若是我们想的没有他的好咋办啊。”
“他想了什么招,我就不信能比我想的好!”何太医一边翻书、一目十行一边咬牙恨恨道:“臭小子还敢抢风头,明天给他吃食里加点料,看他怎么得瑟……”
阿年连忙跪在何太医脚边,给他捏腿:“对不起何大人,阿年不识字儿,不能帮您分担……”
何太医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呵呵道:“无妨。你不是说你亲爹是个大富豪么?出去了以后,给爷找几个青楼的头牌,就当报答了!”
“嗯!”阿年满口答应,更加用心地给他捏腿了。
金乌沉落西山,暮色四合,燥热的风也总算渐渐凉了下来。
姜尽守在药炉边上闷头干完了最后一碗汤药,拄着拐杖四处遛自己时,路过何太医的屋子,不禁鬼鬼祟祟地往里面瞄了一眼。
屋里豆烛跳闪不断,书册在脚边堆了一大摞。何太医耷拉着沉重的眼皮,呵欠不断。手中肌肉记忆般地翻过一页又一页,早已不知自己浏览的是什么了。
“年儿啊。”他张大嘴巴打了一个呵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用困意浓重的声音说:“你出去以后,可要好好孝敬我啊……”
阿年给他捏腿已经捏到手指抽筋了,他同样回以一个呵欠,一遍又一遍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给何大人找最好的青楼里面的头牌!”
屋内凝聚着令人困倦的氛围,就在何太医无力地翻开下一页的时候,视线骤然停在一行字迹处,他眼睛一亮,混沌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大喊大叫一声:“找到了!!”
困得打摆的阿年从地上惊起,忙把头凑过来,虽然不识字,却也认认真真看着何太医手指下的每一个字,如同最虔诚的信徒。
“……上古时期,旱灾横行,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有女名佛净,高五尺有余,面有朱钿,靥如朱雀。力拔青岱,瓜果禽兽尽落,供族人食,后世谓之佛净神女……”
何太医一字一句地念出来,满脸的兴奋溢于言表:“就是这个!有了祥瑞典故加身,公主想用这招参加围猎岂不是易如反掌?阿年你说说,还能有什么法子比这更好?”
阿年也十分兴奋:“没有了!大人您的计策天下第一!!”
二人高兴得手舞足蹈,丝毫没注意到窗外的姜尽脸色微微黑了下来。
前世他只记得那个奴隶献了何计,却不知是何人所献,因为那时候他还在柴房里半死不活地躺着,若没有泽柳暗中照料,恐怕早已一命呜呼,所以根本不知道早就脱离奴籍的阿年此人。
只是没想到何太医会为了一个奴隶做到这种程度,他不是心气儿最高、最瞧不起努奴隶了么?
夜色愈沉,庭院寂静,唯有姜尽拄拐的声音一下一下响起。
若是阿年明日向公主提出相同的计策,不知公主会不会因此问罪于他窃策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