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

乐菁低眉顺眼地站起身来，皇后眸光淡淡扫过她，语气平淡无奇，听不出情绪：“近前来坐。”

宫人忙抬了一把金丝楠木椅子上来，乐菁依言落座，仍是一言不发。

皇后端起茶盏，腕间微转，以盏盖轻刮茶面浮叶，盏瓷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声。

乐菁长睫跟着响声的节奏不停闪动，那好听的脆响此时成了令人烦躁不安的噪音。

皇后抬手抿了口热茶，说：“堂堂公主，却在镇国将军之子那里吃了闭门羹，你可知道丢脸？”

“……”闻言，乐菁抬眸看向皇后，却只看得见她脸上无论多么端庄的妆容都难以掩盖的杀伐果断的戾气，如磅礴巨浪翻滚而出。

乐菁瘪了瘪嘴，往日没皮没脸就能说出来的谎话此刻却有些支支吾吾：“儿臣……只是喜欢他。”

“喜欢？”皇后反问：“你父皇叫你喜欢谁，你便喜欢谁，你的心意就这般粗贱？”

乐菁眉头一跳，她压制住自己慌张的微动作，心中疑窦丛生：母后这时候便知道皇帝的阴谋了？

“菁儿，你该知道以你的地位，随口一句话就能改变旁人的一生。”皇后神色不变，语气不变，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忽然有了几分人情味：

“小陶将军乃国之栋梁，你莫要毁他。”

国之栋梁？这种话也能从策水英嘴里说出来？

乐菁心中不以为然，若陶言松真的是国之栋梁，那么皇后比皇帝更希望他死，因为那会成为皇后谋反路上的阻碍。

如今皇后为他这般说话，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皇后想让陶家为她所用。

前世这个时候策水英并没有向乐菁透露她想要造反的计划，因此如今也只能言语暗示她，以此保全陶家。

乐菁微微挑眉，终于在皇后面前找回了一丝有恃无恐的气势，面庞上的神情也总算配得上鲜红的牡丹那般张扬，她说：“怒儿臣直言，陶家可是攀附上了母后？母后尽管点拨儿臣，也好让儿臣行事有个张弛，不至于惹得母后不快。”

哦？

皇后不禁睨了她一眼，颇有些意外。原以为要从这任性的女儿手中保下陶永治一家要费好些口舌，却没承想乐菁不知何时变得这般通透，她不过两句话便让乐菁将意图听了个七七八八。

倒不像原来那般揣着明白装糊涂。

既然乐菁都这么说了，皇后索性开诚布公，她淡声道：“小陶将军那个性格，你是了解的。他不喜欢你，你若逼他做驸马，后果……”

“后果就是，与未婚妻闵孝噙殉情。”

乐菁接下了皇后的后半句话，抬起眼眸注视她：“儿臣愚钝，请母后指点。”

皇后目光垂落，却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顿时明了：“你哪里是愚钝，心中已经有主意了吧？说来听听。”

乐菁抿唇：“儿臣认为，既已顺应父皇心意，再反悔恐怕会遭到怀疑，不如先按兵不动，待围猎场上找人暗中下手，损陶言松一条手臂，如此儿臣便有借口移情别恋……”

乐菁没再说下去，因为她看见皇后眉头微皱，露出不赞同的神情。

她立刻改口道：“那不如，让陶言松假死，瞒天过海，这样不仅放松了父皇的警惕，也好给陶将军一个交代……”

“不可。”皇后当即打断了她，凝眉道：“菁儿，你可知你父皇当年是怎么从前朝昏君手中活下来的？”

乐菁狐疑：“莫非……就是假死？”

“没错。”皇后说，她双目向斜下方倾斜，似在回忆，“当初你父皇被那昏君囚禁，日□□迫，你父皇见没有生路，便装疯卖傻，绝食假死，一动不动躺了整整两日，身体甚至遭驱虫啃咬。待骗过所有人后，他从乱坟岗钻了出来，在乡下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顿了顿，皇后继续道：“所以，在你父皇面前玩假死的手段，无异于班门弄斧。”

乐菁神色黯了黯，她倒没想过父皇竟有这样一段往事，前世皇后也从未对她说过。

她抿了抿嘴，随口问道：“想必母后心中已有绝佳计策了吧？”

皇后颔首，她用并不养尊处优的手抚平衣服上的几道褶皱，说：“杀了他。让陶言松死在围猎场上。”

乐菁当即豁然开朗：“而后再将问题抛回给父皇，父皇若不揪出凶手，大将军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而若想安抚大将军，必定要找一个替罪羊来顶罪。如此一来，既没有威胁到大将军的地位，又让父皇不得不得罪其他朝臣，一箭双雕！”

皇后露出赞许的神情：“孺子可教。”

可问题又来了，如何才能在围猎场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陶言松，并栽赃给他人呢？

乐菁用手摩挲下颌，埋头思考起来。

而皇后身边低眉顺眼的心腹下人不禁腹诽：真不愧是亲生母女，分明是在讨论如何弄死旁人，说得却像思考明日该吃什么那样轻巧！